马腾的使者是在一个雪后的下午到达庄园的。来人姓马名齐,是马腾的族侄,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件黑色貂皮大氅,腰间系着玉带,脚蹬牛皮靴,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在庄园门口下了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守门的民兵。铁娃接过信,转身跑进正堂。古时月正在舆图前看法正新画的关中地形图,听见门响,转过身,接过信,拆开。
信是马腾的亲笔。古时月没见过马腾的字,但这封信的字迹粗犷有力,像是用刀刻的,每一笔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信不长,只有几行字——“安黎公如晤:羌人屡犯郿县边境,吾兵少力薄,难以兼顾。愿以陇西北数县相赠,望公约束羌人,勿使入寇。马腾顿首。”古时月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子里。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陇西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请贾先生和成英公来。”铁娃应了一声,转身跑了。不一会儿,贾诩端着水碗走进来,成英公手里拿着册子跟在后面。两人在案前坐下,看着古时月。古时月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放在案上。
“马腾的密使来了。他愿以陇西北数县相赠,换取我们约束羌人,不让羌人入寇郿县边境。”
贾诩拿起信,看了一遍,递给成英公。成英公看了一遍,把信放回案上。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古时月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陇西北的位置点了点。
“陇西北数县,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圈出了几个县的范围,“这些地方,名义上是马腾的地盘,实际上他还没有完全控制。羌人经常从西边过来骚扰,他的兵力不够,守不住。他送给我们,不是送,是甩。把守不住的包袱甩给我们,让我们替他守西线。”
贾诩走到舆图前,看着那几个县的位置。“郎主,这几个县,都是山地,耕地少,人口稀。但它们是凉州西边的屏障。我们拿了,西边的防线就往前推了二百里。羌人要来骚扰,先要过这几个县。过了,才能到我们的腹地。不过,我们的腹地就安全了。”
成英公也走过来,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点。“郎主,这几个县虽然穷,但有几条河谷可以种庄稼。好好开垦,三五年后能自给自足。不能自给,也不亏。我们拿了,不用给马腾交粮,不用给他纳税,不用听他的号令。地是我们的,我们自己种。”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和成英公。“马腾的算盘,你们看出来了?”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看出来了。他送这几个县,不是白送。他要我们替他守西线。守住了,他不谢我们。守不住,他也不会怪我们。这几个县在他手里是包袱,在我们手里也是包袱。但他赌我们会接。因为我们接了,西边的防线就往前推了。推了,安全了。安全了,就能安心种地。他算准了我们会接。”
古时月走回案前,坐下来,看着案上那封信。“贾先生,你说,我们接不接?”
贾诩在他对面坐下来。“接。不接,他还会想别的办法。接了,他就欠我们一个人情。不是欠我们送他马铠的人情,是欠我们替他守西线的人情。人情欠了,将来我们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会还。”
成英公在旁边点了点头。“郎主,接。地是实的,人情是虚的。实的先拿,虚的以后再说。”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冬日的天光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贾诩脸上。“贾先生,你拟一封回信。告诉马腾——陇西北数县,凉州接了。羌人的事,凉州会管。但他也要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他的兵,不能越过陇西边界。他的商队,不能劫凉州的互市。他的探子,不能在凉州的地盘上活动。各守各的界,谁也别越。”
贾诩点了点头。“郎主,这个条件,马腾会答应。他不想跟我们翻脸,翻脸对他没好处。他要防韩遂,要应付曹操,顾不上我们。他答应了,我们就能安心接手那几个县。”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带着雪后的凉意。他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田野,想起了马腾。那个人,在郿县,在官署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等他的答复。他等了,不会失望。因为古时月会接。接了,陇西北那几个县就是凉州的。凉州的西防线就往前推了二百里。推了,安全了。安全了,就能安心种地。
“成英公,你去安排。等马腾的回信到了,你就带人去那几个县,编户,分地,修渠。能种庄稼的地方,都种上。不能种的地方,种草。草能固土,土固了,风沙就小了。风沙小了,庄稼就能长好。”
成英公点了点头。“郎主,我明天就做准备。等回信一到,就出发。”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贾先生,你让法正把那几个县的舆图画细一点。每一条路,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要画清楚。画清楚了,成英公才能修路。路修好了,粮才能运到。粮运到了,兵才能守住。兵守住了,地才是我们的。”
贾诩端起水碗,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干,放下碗。“郎主,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出了正堂。成英公也走了。古时月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田野。雪地里,有几个农人正在挖排水沟,弯着腰,挥着铁锹,动作很慢,但很稳。他们不知道马腾送了信,不知道陇西北那几个县要变成凉州的,不知道西防线往前推了二百里。他们只管挖沟,挖好了,春天化雪的时候,水能流走,地不会涝。地不涝,就能种庄稼。庄稼种好了,就能吃饱。吃饱了,就能活好。
古时月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马腾的——“马将军如晤:陇西北数县,凉州接了。羌人的事,凉州会管。但将军亦需答应:兵不越界,商不劫市,探不入境。各守各界,互不相犯。古安黎顿首。”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郿县,马腾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