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要送一百匹战马的消息在凉州传开的时候,正是隆冬。陇西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不是一片一片飘落的,是一团一团砸下来的,砸在屋顶上,砸在院子里,砸在练兵场的空地上。雪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吱嘎作响。古时月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想起了马超。那个人在郿县,在马厩前,挑了一百匹最好的战马,每一匹都挂上了“马”字铜牌。他要把这些马送到凉州来,不是买卖,是送礼。邻居之间,送点东西,不算结盟,不算臣服,不算欠人情。
贾诩从军谋府过来,手里端着水碗,碗里的水冒着白气,是刚煮的热水。他在古时月身边站定,也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郎主,马腾的战马快到了。庞德已经在路上了,带着一百匹。明天就到。”
古时月点了点头,没有回头。“贾先生,你说,马腾送马,图什么?”
贾诩喝了一口热水,放下碗。“图安心。他怕我们跟韩遂联手,从西边打他。他送马,是示好。示好了,我们就不打他了。不打他了,他就能专心对付曹操。曹操要用他,也要防他。他要在曹操的棋盘上活下来,就要有自己的棋子。我们是他的棋子,韩遂也是他的棋子。他把棋子摆好了,就能安心了。”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他说我们是棋子,我们就是棋子吗?”
贾诩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是棋盘。棋子在棋盘上走,棋盘不动。棋子走了,棋盘还在。棋子死了,棋盘还在。棋盘在,棋就能继续下。我们是棋盘,不是棋子。”
古时月走回正堂,在案前坐下来。面前摊着那张舆图,从凉州到郿县,从郿县到金城,从金城到羌中。每一条路都画得清清楚楚,每一条路都有人走。他伸出手,摸着那条从凉州到郿县的路,指腹下能感觉到舆图的粗糙和墨迹的凹凸。
“贾先生,你说,马超知道我们是棋盘吗?”
贾诩在他对面坐下来。“知道。他比马腾聪明,看得更清。他知道我们不是他的敌人,也不是他的朋友。我们是他的邻居。邻居之间,不结盟,不臣服,不欠人情。但邻居有难,会帮。邻居有求,会应。不是帮邻居,是帮自己。帮了自己,也帮了邻居。”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雪光中显得比平时更深,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贾先生,你说,我们拉拢马超,图什么?”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图他不打我们。他在西边,我们在东边。他不打我们,我们就能安心种地。种地了,就能吃饱。吃饱了,就能活好。活好了,就能做更多的事。”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涌进来,带着雪花的凉意。他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田野,想起了马超。那个人,在郿县,在帐中,在灯下,也许正在想同一个问题——他图什么?图古安黎不打他。古安黎不打他,他就能安心守边。守住了,就能活好。活好了,就能做更多的事。两个人,图的是同一件事。不是图对方,是图自己。图自己活好。
“贾先生,你说,马超会替我们守住羌中的隘口吗?”
贾诩走到他身边。“会。因为守住羌中的隘口,也是在替他自已守住西境。他不是替我们守,是替自己守。替自己守,不用我们催。他自己会盯紧了,盯死了,盯到羌人不敢闹。”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贾先生,你说,我们跟马超的关系,算什么?”
贾诩想了想。“合作。不是合并。合作是各做各的,各得各的。合并是你吃我,我吃你。我们不吃他,他也不吃我们。他守住羌中,我们守住粮道。各做各的,各得各的。谁也不用低头,谁也不用称臣。”
古时月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田野,想起了庞德在羌中说的话——“少郎说羌人隘口的盐铁税跟以前一样不变。”税不变,路就不变。路不变,买卖就不变。买卖不变,大家都不变。不变,就是稳。稳了,就能活。活了,就能好。这不是拉拢,是合作。不是合并,是邻居。邻居之间,不称臣,不纳贡,不结盟。但邻居有难,会帮。帮了,不图回报。不图回报,帮得心安。
“贾先生,你说得对。马超这个人,你让他认主公他永远不会低头。但你让他在自己想守的地盘上替自己人守住隘口,他会比别人更拼命。不是替我们拼命,是替他自己拼命。替自己拼命的人,不用催,不用逼,不用谢。他自己会拼,拼到死。”
贾诩端起水碗,把剩下的水一口喝干,放下碗。“郎主,你说得对。拉拢马超不是要他加入我们。是让他自己在羌中扎下根,而我们替他稳住粮道。他扎根了,就不会跑。不跑了,就能守。守住了,羌中就是他的。他的就是他的,我们不要。但他的粮道,要靠我们稳。我们稳了,他的粮就不断。不断,他就能守。守住了,大家都好。”
古时月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郿县,马孟起亲启”。他把信封放在案角,等明天一早送出去。
“贾先生,这封信,你派人送去。不用说什么大道理,就说——凉州的粮道稳了,羌中的隘口也稳了。两稳,大家都好。”
贾诩接过信封,揣进怀里。“郎主,我明天一早就派人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