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是在庞德离开郿县的第三天,才知道庞德来过。不是有人瞒他,是没有人告诉他。马超没有说,亲兵没有说,连门口站岗的士兵都没有说。马腾坐在官署里,面前摊着一份从长安送来的文书,是钟繇上表为马超请功的抄本。他看完了,把文书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马超小时候,骑在木马上,拿着竹枪,嘴里喊着“杀杀杀”。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儿子将来能成大事。现在成大事了,却不告诉他庞德来过。
“去查一下,庞德什么时候来的,来做什么,带了多少人,跟谁见了面。”马腾没有睁眼。门口的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半个时辰后,亲兵回来了,低声禀报:“将军,庞德五天前到的,住了三天。带了十几个骑兵,驮着几十副马铠。跟少将军见了两面,还进了一趟山里。去羌中,找羌人首领谈互市的事。”
马腾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些地方生了霉斑,黑一块灰一块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亲兵脸上。“马铠?谁的马铠?”
“凉州军器坊锻造的,每一片都刻着‘陇’字。”
马腾沉默了。他想起古时月,那个在凉州种地的年轻人。他不扩张,不侵略,只种地。但他的铁器打得比谁都好,他的马铠做得比谁都精。他把马铠送给马超,不是要马超替他打仗,是要马超替他看住羌人。看住羌人,他的粮道就安全了。安全了,他就能安心种地。种地了,就能吃饱。吃饱了,就能活好。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去请少将军来。”马腾说。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不一会儿,马超走了进来,穿着一件铁甲,腰间挂着长剑,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在马腾对面坐下来,看着案上那份文书。
“父亲,您找我?”
马腾指着那份文书。“钟繇上表为你请功。曹操批了,说你‘壮哉孟起’。你立了功,曹操记着了。记着了,就不会忘了你。”
马超看着那份文书,没有说话。
马腾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超儿,庞德来过了。带了马铠,进山里见羌人了。古安黎想把羌人稳住,稳住羌人,他的粮道就安全了。他安全了,我们的西境也安全了。这是好事。”
马超点了点头。“是好事。”
马腾看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马超沉默了片刻。“父亲,庞德是来看我的,不是来看您的。他带马铠送我,不是送您。他跟羌人谈互市,是替古安黎谈的,不是替您。我告诉您,您会多想。多想了,就会做错事。我不想您做错事。”
马腾靠在椅背上,看着马超。这个儿子,他从小看到大,从骑木马到骑战马,从拿竹枪到拿长枪。他以为他了解他,现在他发现,他可能不了解。马超有自己的想法了,有自己的路要走了。
“超儿,你说,古安黎想做什么?”
马超想了想。“他想种地。把凉州种好,种得足够大,大到能养活更多的人。养活了,他就能做更多的事。”
“什么事?”
“不知道。但他不急,他慢慢来。种地的人,不急。急,种不好地。种不好地,就没饭吃。没饭吃,就什么都做不了。”
马腾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他想起韩遂,那个老对手,在金城,在帐中,也许正在算计怎么打他。他想起曹操,那个在北边打仗的人,也许正在算计怎么用他。他想起古时月,那个在凉州种地的人,也许正在算计怎么稳住他。他不想被人算计,但他也不想被人忘了。
“超儿,你说,古安黎会不会跟我们翻脸?”
马超摇了摇头。“不会。他不是那种人。他种地,我们守边。各做各的,不冲突。冲突了,对谁都没好处。”
马腾点了点头。他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没有喝,放下。“超儿,你替我做一件事。”
“父亲请说。”
“派使者去凉州,见古安黎。告诉他,马腾愿意跟他交好。不是结盟,是交好。不签文书,不交换人质,不称臣。就是邻居之间,走动走动。他送我们马铠,我们送他什么?送马。送一百匹战马。不是卖,是送。邻居之间,送点东西,不算买卖。”
马超看着马腾的眼睛。“父亲,您想让他替您牵制韩遂?”
马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牵制韩遂,不是替我,是替他自己。韩遂在金城,离他近,离我远。韩遂打他,他扛不住。韩遂打我,我也扛不住。我们一起扛,就能扛住。不是谁帮谁,是互相帮。”
马超站起来,朝马腾拱了拱手。“父亲,我去安排。”
他转身走出了官署。马腾坐在案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吹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他没有动,想着古时月。那个人,他没有见过。但他从马超嘴里,从庞德嘴里,从那些从凉州来的行人口里,听说过他的事。种地,看病,教书。公平秤,公示牌,传习所,蒙学。他做的事,不像一个豪帅,像一个村长。但就是这个村长,把凉州种成了一块让人眼馋的地。马腾不眼馋,但他想跟这块地的主人做邻居。邻居之间,走动走动,不算结盟。不算结盟,就不欠人情。不欠人情,就不用还。不还,就轻松了。
凉州收到马腾要派使者的消息,是十天后。古时月坐在正堂里,手里拿着庞德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写着——马腾欲遣使来凉州,送战马百匹,以示交好。他把密报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贾先生,马腾要来了。”
贾诩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水碗,喝了一口。“郎主,你说得对。他知道庞德来过了,知道我们送了马铠,知道我们跟羌人谈互市。他不傻,他看得清。看得清,就知道我们不是他的敌人。不是敌人,就是朋友。朋友来了,要好好招待。”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贾先生,你说,马腾想要什么?”
贾诩放下水碗,看着古时月的眼睛。“他想要我们牵制韩遂。韩遂在金城,离他远,离我们近。韩遂打他,他扛不住。韩遂打我们,我们也扛不住。一起扛,就能扛住。不是谁帮谁,是互相帮。他送马,我们牵制。各取所需,各得其所。”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风吹进来,带着雪花的凉意。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马腾。那个人,在郿县,在官署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等他的答复。他不急,因为他知道,马腾不急。急的人,做不了邻居。邻居之间,要慢慢处。处久了,就知道对方是什么人。知道了,就能信任。信任了,就不用防。不防,就轻松了。
“贾先生,等马腾的使者来了,让成英公接待。不用设宴,不用排场,清茶一碗,田头可坐。让他看看凉州的地,看看凉州的庄稼,看看凉州的百姓。看了,他就知道,我们是种地的人,不是打仗的人。种地的人,不害邻居。”
贾诩点了点头。“郎主,我去安排。”
古时月没有再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马超。那个人,在郿县,在帐中,在灯下,也许正在挑选要送给凉州的战马。挑最好的,最壮的,最能跑的。他不是在讨好凉州,是在告诉凉州——马家不是小气的人。你送马铠,我送战马。礼尚往来,公平。
他在那个念头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远处的郿县,马超站在马厩前,看着那些战马。他挑了一百匹,毛色光亮,体格健壮,四腿有力。他让人给每匹马都挂了一块铜牌,牌上刻着一个“马”字。不是“陇”,是“马”。马家的马,送给凉州。送出去了,就是邻居了。邻居之间,走动走动,不算结盟。不算结盟,就不欠人情。不欠人情,就不用还。不还,就轻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