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遂的密使是在一个雨夜潜入郿县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密使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头上戴着斗笠,脸上涂了黄泥,看起来像一个从羌中回来的落魄商贩。他在城门口被拦住了,守城的士兵盘问了几句,他从怀里掏出一份路引,是凉州互市点开的,上面盖着“陇”字的印章。士兵看了一眼,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
密使沿着主街往北走,走到马腾官署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在一座小院前停下来。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那人穿一身黑色短褐,脸上蒙着布,看不清面目。两人没有说话,只是对视了一眼,密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黑衣人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从后门走了。密使也走了,消失在雨夜里。两个人,像两条蛇,在黑暗中游走,不留痕迹。
信送到马腾案头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马腾刚练完刀,出了一身汗,正坐在案前喝茶。亲兵把信递上来,说是一个黑衣人在门口留下的,没有留名字,只说了句“马将军看了就知道”。马腾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是粗麻纸,折成四折,边角有些毛了。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得潦草,不让人认出笔迹。信很短,只有几行字——“马将军,当年杀死您妻子的人,不是金城韩遂,是陇西古安黎派去的羌人刺客。将军若不信,可以去查。当年那几个羌人,如今还在古家庄园当差。”
马腾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他把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妻子。那是建安初年的事,韩遂和马腾的部属互相侵夺,冲突越来越激烈,终于爆发了战争。那一仗,马腾输了,输得很惨。妻子死了,死在乱军之中。他以为是韩遂杀的,恨了韩遂很多年。现在有人说,不是韩遂杀的,是古安黎杀的。他信吗?不信。但“不信”两个字,挡不住心里的那根刺。刺扎进去了,拔不出来。不拔,会疼。拔了,也会疼。
“去查一下,古家庄园有没有羌人当差。”马腾没有睁眼。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马腾坐在案前,看着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楚。清楚的内容,往往最伤人。
消息传到凉州,已经是半个月后了。金城的线人送来的急报,说韩遂派了密使去郿县,向马腾散布谣言,说当年杀死马腾妻子的不是韩遂,是古安黎派去的羌人刺客。急报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古时月坐在正堂里,手里拿着那份急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急报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马腾的妻子,那个他没有见过的女人。她死在乱军之中,死在建安初年,死在韩遂和马腾的战争里。现在,韩遂要把这笔账算到凉州头上。
“贾先生,韩遂这手很毒。”古时月睁开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贾诩,“他明明知道马超不可能替他去打郿县,却还是用一根陈年旧刺插进了我们和马家之间。刺插进去了,拔不拔得出来,他不管。他只要刺插进去,就行了。刺在肉里,会疼。疼了,就会想。想了,就会疑。疑了,就会防。防了,就会疏远。疏远了,他的机会就来了。”
贾诩手里端着水碗,没有喝,放在案上。“郎主,韩遂不是在离间我们和马腾,是在离间我们和马超。马腾老了,疑心重,但不会因为一封信就跟我们翻脸。他要查,查了,查不出证据,就会放下。但马超不一样。马超年轻,血气方刚,母亲死得早,对母亲的感情深。他如果听说了这个谣言,不会去查,只会恨。恨了,就会冲动。冲动了,就会做错事。韩遂等的,就是他做错事。”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贾先生,你说,马超会信吗?”
贾诩想了想。“不会全信。但他会想。想了,就会问。问了,我们就要答。答了,他信不信,是他的事。我们只能说实话。实话是——马腾的妻子不是我们杀的。我们没有杀过任何人。凉州的兵,只守不攻。凉州的刀,只挡不砍。杀人的事,凉州不做。”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落叶的味道。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马超。那个人,在郿县,在帐中,在灯下,也许正在听谁说这个谣言。听了,会沉默。沉默了,会想。想了,会来找他问。问了,他答。答了,马超信不信,是马超的事。但古时月知道,马超会信。因为马超是聪明人,聪明人会查,会问,会想。想了,就知道韩遂在说谎。知道了,就不会上当。
“贾先生,你说,我们要不要主动去解释?”
贾诩摇了摇头。“不解释。解释了,就是心虚。心虚了,就是此地无银。不解释,让他自己来问。来了,我们再说。不来,说明他没信。没信,就不用说。”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贾先生,你说,韩遂还会做什么?”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他还会继续派人散布谣言。不是一次,是多次。不是一处,是多处。不只是马腾,还有马超,还有马腾的部将,还有马超的旧部。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古安黎杀了马腾的妻子。假的传多了,也会变成真的。人言可畏。我们要防的不是马腾,是人言。人言如刀,刀刀见血。”
古时月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郿县,马孟起亲启”。他把信封放在案角,等明天一早送出去。“贾先生,这封信,你派人送去。不用解释谣言,就说——凉州有规矩,不杀无辜。马将军的母亲,不是凉州杀的。信不信,由他。”
贾诩接过信封,揣进怀里。“郎主,这封信,马超收到了,会看。看了,会想。想了,会来找你。来了,你再说。说了,他就信了。信了,韩遂的毒计就破了。”
古时月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他想起韩遂,那个在金城,在帐中,在灯下,也许正在等消息的人。他在等马腾发怒,等马超冲动,等古安黎慌乱。他不会等到。因为古时月不急。种地的人,不急。急,种不好地。种不好地,就没饭吃。没饭吃,就什么都做不了。
远处的郿县,马腾坐在官署里,面前摊着那封信。他看了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想起妻子,想起她的笑,想起她的声音,想起她死的时候,他没有在她身边。他恨韩遂,恨了很多年。现在有人告诉他,他恨错了人。他该信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会因为一封信就改变主意。他要查,查清楚了,再说。
“来人。”亲兵走进来。“去查一下,古家庄园有没有羌人当差。查仔细了,不要声张。”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走了。马腾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古安黎,那个他没有见过的人。成英公的编户册,他看了。编户册上,没有杀人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