汾水在平阳城北拐了一个弯,河道变窄,水流湍急。郭援的大军从北边来,要过河,必经这个渡口。马超站在河湾南边的高地上,看着对岸那片黑压压的人影,估算着郭援的兵力。庞德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长矛,矛头用布擦了又擦,锃亮。羌人斥候从上游跑回来,在马超面前勒住马,喘着粗气说:“将军,郭援的前军已经开始渡河了。他的中军在后面,隔了大约五里。”马超点了点头,没有看那个斥候,眼睛一直盯着对岸。郭援的兵开始涉水了,先头部队已经下了河,河水齐腰深,士兵们举着兵器,艰难地往南岸走。走得很慢,队形散乱,前后脱节。
“令明,你看。”马超指着河面,“郭援的兵渡河,前军已经下来了,中军还在后面。等他的前军上了岸,中军还在河里,后军还没下河。三段脱节,首尾不能相顾。我们打他的中军。中军乱了,前军回头救,后军过不来。乱成一锅粥,就是我们的机会。”庞德看着河面,在心里把马超的话过了一遍。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遵命”,只是握紧了手里的长矛。
马超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将士。五千精兵,列成五个方阵,每人手里握着长矛,腰里挂着短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只有风吹旗帜的声音。“今日之战,不胜不归。”马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举起长枪,朝前一指。五千精兵从高地上冲下去,像洪水一样涌向河湾。
庞德冲在最前面。他的马是青骢马,速度快,耐力好,跑起来像一阵风。他伏在马背上,长矛平举,矛头朝前。河滩上的碎石在马蹄下飞溅,打在盾牌上,发出噼啪的声响。郭援的中军正在渡河,士兵们挤在河滩上,有的在等船,有的在涉水,有的在岸边整理行装。他们看见凉州军冲过来,慌乱起来,有人喊“敌袭”,有人找兵器,有人往河里跑。但来不及了,庞德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
长矛刺穿了一个士兵的胸膛,拔出来,又刺穿了另一个。他的马冲进了敌阵,左冲右突,长矛所过之处,敌兵纷纷倒地。马超跟在他后面,长枪挥舞,像一条银龙。五千精兵紧随其后,矛头齐刺,杀声震天。郭援的中军被切成两段,首尾不能相顾。前军回头来救,被马超的侧翼拦住;后军还在河对岸,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不敢过河。
庞德在敌阵中杀了一个来回,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他勒住马,扫视四周,寻找郭援的旗帜。看到了,在河滩中央的一辆战车上,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郭”字。大旗下面,一个穿着铁甲的将领正挥舞着大刀,在指挥士兵抵抗。那就是郭援。
庞德策马冲过去。郭援看见了他,举刀迎战。两马相交,刀矛相击,火星四溅。只一合,庞德的长矛刺穿了郭援的胸膛。郭援大叫一声,从马上摔下来,不动了。庞德跳下马,割下郭援的首级,用布包了,挂在马鞍旁。他翻身上马,继续厮杀。他不知道那是郭援,只知道那是一个敌将,杀了,割了,挂在马上。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郭援的兵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马超站在河滩中央,看着满地尸首,沉默了很久。庞德骑在马上,马鞍旁挂着那颗用布包着的首级,鲜血从布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河滩上。钟繇从营帐里赶过来,看见满地的尸首,看见马超,看见庞德。他没有说话,走到庞德面前,看着他马鞍旁那颗首级。
“这是谁的头?”钟繇的声音有些涩。
庞德摇了摇头。“不知道。杀了一个敌将,割了头,挂在马上。不知道是谁。”
钟繇伸出手,解开布包。郭援的脸露了出来,青紫色,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钟繇的手抖了,嘴唇也抖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抱着那颗头颅,哭了。哭声不大,像闷雷,在河滩上回荡。庞德愣住了。他看着钟繇抱着那颗头颅哭,看着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看着钟繇的肩头在颤抖。他明白了,那是郭援。郭援是钟繇的外甥。他杀了钟繇的外甥。他跳下马,跪在地上。
“钟公,末将不知那是郭援。末将该死。”
钟繇没有看他,抱着那颗头颅,还在哭。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把头颅放回布包里,系好。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庞德,伸出手,扶他起来。
“郭援是国贼,你杀了国贼,何罪之有?起来。”
庞德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钟繇的眼睛。钟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他抱着那颗头颅,走回营帐。他的背影很直,但步子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
消息传到凉州,已经是半个月后了。古时月坐在正堂里,手里拿着庞德送来的战报。战报写得很简单——“庞德斩郭援于汾水。”他看完了,把战报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贾先生,庞德这辈子最能打的样子,是跪在钟繇面前承认自己杀的人他不认识。”
贾诩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水碗,没有喝。“郎主,你说得对。庞德杀了郭援,不知道自己杀的是谁。跪在钟繇面前,说末将该死。钟繇说,郭援是国贼,你杀了国贼,何罪之有?这个人头,让钟繇欠了凉州一个人情。一个连他亲外甥都肯杀给他看的先锋,现在正替古安黎每天在羌人隘口竖旗竿。钟繇会记住的。记住了,将来凉州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会帮。”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贾先生,你说,马超在这一战中的作用是什么?”
贾诩想了想。“马超是统帅之勇。他指挥五千精兵,以少胜多,以弱胜强。他知道郭援的兵渡河,三段脱节,首尾不能相顾。他选择了最合适的时机,最合适的地点,用最合适的方式打了这一仗。这是统帅的才能。庞德是执行之悍。他冲锋陷阵,亲斩敌将,不知道杀的是谁,照样杀。这是悍将的勇气。统帅之勇,执行之悍,缺一不可。没有马超的指挥,庞德杀不进敌阵。没有庞德的悍勇,马超的指挥落不了地。”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落叶的味道。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庞德。那个人,在战场上,杀了人,跪在地上,说末将该死。他不知道那是郭援,钟繇的外甥。钟繇没有怪他,还扶他起来。他站起来,继续打仗。打完了,回来了。回来了,继续在羌人隘口竖旗竿。他做他该做的事,不问为什么。
“贾先生,你说,庞德现在在想什么?”
贾诩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想他杀的那个人。他不知道那是谁,但钟繇告诉他了。郭援,钟繇的外甥。他杀了钟繇的外甥,钟繇说他没有罪。他信了,但心里还是过不去。过不去,就放不下。放不下,就记着。记着,下次打仗,会更狠。因为他知道,不狠,死的就是自己。”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贾先生,你说,马超知不知道庞德杀了郭援?”
“知道。他在战场上,看到了。但他没有拦,因为那是战争。战争就是要杀人。杀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打赢。”
古时月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