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之战结束后的第三十天，朝廷的使者到了郿县。使者姓刘，是尚书台的一名侍郎，四十来岁，白面微须，穿着一件绛红色的官袍，手里捧着一卷黄绫。他在马腾的官署里宣读了曹操的嘉奖令，声音洪亮，字正腔圆，念到“马超英勇善战，功在社稷”的时候，特意提高了声调。马超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庞德跪在他身后，也低着头。念完了，马超接过嘉奖令，站起来，朝使者拱了拱手。使者又取出一份文书，念道：“拜马超为徐州刺史，即刻赴任。”马超的手指在文书上停了一下，然后接过来，没有说什么。
使者又念了庞德的封赏——“拜中郎将，封都亭侯。”庞德接过文书，手没有抖，但眼睛眨了两下。马腾坐在堂上，看着儿子和旧部受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在笑，但笑得不深，像是在嘴角上挂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使者走后，马超把那份任命他为徐州刺史的文书放在案上，看了很久。徐州在曹操的后方，离郿县千里之遥。去了，他就是曹操的棋子。不去，曹操会不高兴。他不想去，也不能去。去了，他的兵就不是他的了。他的兵留在郿县，他一个人在徐州，做什么？做刺史？做给谁看？
“父亲，我不去徐州。”马超把文书推到马腾面前。
马腾看了看那份文书，又看了看马超。“不去，曹操会不高兴。”
“不高兴就不高兴。他还能打过来？他在打袁尚，顾不上我们。”
马腾沉默了片刻，把那份文书折好，塞进袖子里。“那就不去。我替你回绝。”
马超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官署。庞德跟在后面，两人走在郿县的街道上。街上的人看见他们，有的停下来拱手，有的侧身让路，有的低声议论。马超没有看他们，一直往前走，走到城墙上，停下来，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令明，你说，古安黎会不会也封我当官？”
庞德想了想。“不会。他不封官，只种地。他的治下，没有刺史，没有太守，只有屯长、书吏、祭酒。他种地，别人也种地。种好了，就有饭吃。有饭吃，就不跑。不跑，就活着。”
马超转过身，看着庞德。“活着，就够了？”
庞德看着他。“够了。活着，才能做别的事。死了，什么都做不了。”
马超没有再说。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边有一片乌云，正在慢慢地聚拢。他看着那片乌云，想起了古安黎。那个人，在凉州，在庄园里，在舆图前，也许正在看他的战报。看了，会笑。笑了，就说明他做对了。做对了，就够了。
消息传到凉州，已经是十天后了。古时月坐在正堂里，手里拿着庞德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写着——马超拜徐州刺史，辞不受；庞德拜中郎将，封都亭侯。他把密报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贾先生，马超辞了徐州刺史。他不去曹操那边。”
贾诩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水碗，喝了一口。“郎主，马超不去徐州，是对的。去了，他的兵就散了。兵散了，他什么都不是。不去，他的兵还在。兵在，他就有底气。有底气，曹操就不敢动他。”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贾先生，你说，马超不去徐州，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贾诩放下水碗，看着古时月的眼睛。“马超不去徐州，他就还在凉州。在凉州，就是我们的邻居。邻居强了，我们也不弱。但邻居太强，也会压我们。所以要平衡。不能让他太强，也不能让他太弱。太强了，他会打我们。太弱了，他会被人打。被人打了，我们也要跟着遭殃。”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落叶的味道。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马超。那个人，在郿县，在城墙上，在看着同一个天。他不知道马超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马超在想的事情里，一定有凉州。
“贾先生，你说，马超现在在想什么？”
贾诩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想他的功业。他打赢了平阳之战，威震关西。他辞了徐州刺史，保住了兵权。他现在是凉州最耀眼的将星。但他也知道，耀眼的将星，容易招风。曹操会防他，马腾会防他，韩遂会防他，我们也会防他。他要想办法不被人防。不被防，就要让人觉得他没有威胁。”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怎么让人觉得他没有威胁？”
贾诩想了想。“管住西边的羌人。羌人在凉州西边，经常骚扰边境。马超的防区在凉州东边，不管西边。但羌人闹事，会影响到整个凉州。马超如果能帮我们管住西边的羌人，曹操就会觉得他在为朝廷分忧，不是威胁。马腾会觉得他在为家族出力，不是争权。我们会觉得他在为邻居帮忙，不是扩张。”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羌人。他们在西边，在草原上，在帐篷里，在篝火旁。他们不种地，不放牧，只抢劫。抢劫百姓，抢劫商队，抢劫村庄。马超如果帮他们管住羌人，凉州的西境就安全了。
“贾先生，你说，马超会帮我们管羌人吗？”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会。因为他需要盟友。一个人太亮，会被风吹灭。有人帮他挡风，他才不会灭。”
古时月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马超的——“孟起将军如晤：平阳之战，将军威震关西，凉州与有荣焉。闻将军辞徐州刺史，凉州百姓皆言将军识大体。西边羌人屡犯边境，凉州兵力有限，难以兼顾。若将军能分兵协助，凉州感激不尽。古安黎顿首。”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郿县，马孟起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