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谋府的值房里，油灯的火苗在秋风中轻轻摇晃。贾诩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长安送来的密报，是钟繇上表为马超请功的抄本。字迹工整，措辞恭敬，说马超“身当矢石，亲斩敌将，功冠诸军”。曹操的批复附在后面，只有几个字——“壮哉孟起。”贾诩看完了，把密报推到古时月面前。
古时月拿起那份密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密报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油灯的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条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的干涸河流。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贾诩脸上。
“贾先生，马超在朝廷那边立了功，马腾以后在郿县的分量就更重了。他不再是只能跟我们挤一个水盆的人了。”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郎主，不是他分量重了，是曹操需要他重。钟繇上表为马超请功，曹操批了。批了，就是给马腾看——你儿子在我这里能出头。马腾看了，就会更听曹操的话。马腾听曹操的话，关西就稳了。关西稳了，曹操就能专心打河北。这是曹操的棋。”
古时月端起水碗，没有喝，捧在手里。碗里的水映着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曹操的棋，下得远。马腾在郿县，马超在平阳。一个守，一个攻。守的稳，攻的猛。马家父子，成了曹操在西边最趁手的刀。”
贾诩看着古时月的眼睛。“郎主，曹操需要这把刀。不是用来砍我们，是用来砍韩遂。韩遂在金城，离曹操远，离我们近。曹操打不着韩遂，但他能让马超替他去打。马超打了韩遂，凉州的西边就安宁了。安宁了，我们就能安心种地。种地了，就能吃饱。吃饱了，就能活好。”
古时月放下水碗，看着案上那份密报。“贾先生，你说，马超这把刀，会不会砍到我们？”
贾诩想了想。“不会。因为马超不是刀，他是人。人有自己的心思。曹操想让他当刀，他不一定愿意。他刚立了功，心气正高，独立意识正浓。他觉得他能独当一面，不需要听任何人的话。曹操的话，他也不会全听。马腾的话，他也不会全听。他只信自己。”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落叶的味道。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马超。那个人，在郿县，在帐中，在灯下，也许正在看舆图。看他的防区，看他的兵，看他的未来。他刚打赢了一仗，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他不知道，天下无敌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贾先生，你说，我们怎么跟马超相处？”
贾诩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不正面招揽。他刚立大功，心气正高、独立意识正浓。此时任何招揽都会被他视为轻视。他会想——你古安黎算什么？你打过仗吗？你杀过敌吗？你凭什么来招揽我？他不会来，来了也不会服。不服，就会闹。闹了，就会翻脸。翻脸了，就是敌人。”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不招揽，那怎么办？”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通过庞德的关系，从侧面把他拉出马腾的阵营。不是拉来凉州，是拉成朋友。朋友，不来投靠，不称臣，不纳贡。但朋友有难，会帮。朋友有求，会应。不帮不应的，不是朋友。”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贾先生，你说，庞德能拉得动马超吗？”
贾诩想了想。“能。因为庞德是马超的朋友，不是凉州的官员。他跟马超说话，不是替凉州说的，是替自己说的。马超信他，不信凉州。信人，不信制度。所以要用人的方式去拉，不是用制度的方式。”
古时月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信给马超？太正式。写信给庞德？太刻意。
“贾先生，你帮我拟一封信。给庞德的。不用写什么大道理，就说——马超在平阳打得好，凉州百姓都很高兴。让他替凉州向马超道个贺。顺便说一句，凉州的羌人互市点最近不太平，如果马超的骑兵能常来走走，羌人就不敢闹了。”
贾诩看着古时月的眼睛。“郎主，你说‘常来走走’，不是‘请马将军派兵’。来走走，不是驻防。走走，是路过，是巡逻，是顺道。不占他的兵，不费他的粮，不欠他的人情。他来了，羌人看到了，怕了，就不闹了。不闹了，凉州就安全了。安全了，就够了。”
古时月点了点头。“就这么写。”
贾诩在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措辞客气，不卑不亢。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庞德亲启”。他把信封放在案角，等明天一早送出去。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看着远处那片夜色，想起了马超。那个人，在郿县，在帐中，在灯下，也许正在考虑下一步怎么走。他不知道马超会怎么选，但他知道，马超不管怎么选，都不会选曹操。因为曹操太远，远到够不着。够不着，就不信。不信，就不会投。
“贾先生，你说，马超会不会有一天跟马腾翻脸？”
贾诩走到他身边。“会。当他认为自己比马腾强的时候，就会翻脸。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那一天，他会带着自己的兵，离开郿县，去一个他能做主的地方。那个地方，也许是凉州，也许是汉中，也许是益州。但不会是许都，因为许都不是他能做主的地方。”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贾先生，你说，那个地方，会是凉州吗？”
贾诩想了想。“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让它成为凉州。不是抢，是等。等他来了，给他地，给他粮，给他兵。他不来，我们也不亏。他来了，我们就多一个朋友。朋友多了，路就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