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器坊的火炉烧了三天三夜。老丁头光着膀子,围裙上全是铁锈和炭灰,手里拿着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烧红的铁片。叮当,叮当,叮当,节奏均匀,像心跳。他的徒弟们站在旁边,有的拉风箱,有的淬火,有的打磨。每一片甲叶都要经过他的手,每一片都要用铜尺量三遍,差一丝都不行。这批马铠是安黎公亲自定的,要送到郿县去,给马超。老丁头不认识马超,但他知道,安黎公要送的东西,不能马虎。
打了三天三夜,打出了数十副马铠。甲片排列规整,淬火均匀,背面锤痕整齐,每一片都刻着“陇”字。老丁头把马铠叠好,用麻绳捆了,交给庞德。庞德接过马铠,在手里掂了掂,不轻,但结实。他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个骑兵,驮着马铠,沿着驿道往东走。走了五天,到了郿县。
马超在帐中接见了他。马超穿着一件铁甲,腰间挂着长剑,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他看见庞德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庞德没有坐,站在那里,朝帐外挥了挥手。几个骑兵把马铠抬进来,整齐地叠放在帐前。甲片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陇”字清晰可见。
“孟起,安黎公让我送来的。数十副马铠,凉州军器坊统一规格锻造,每一片都刻着‘陇’字。他说,西羌未稳,将军若能稳住羌中各隘口,陇西军粮道的西侧压力就能减半。”
马超站起来,走到帐前,蹲下来,拿起一片甲叶,凑近眼前,仔细端详。甲片是铁制的,表面磨得光滑,边缘规整,没有一丝毛刺。淬火的痕迹均匀,从中心向边缘扩散,像涟漪。他把甲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锤痕,密密麻麻,排列整齐,每一锤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没有偏,没有漏。锤痕的深浅一致,间距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马超把甲片放下,又拿起另一片,看了同样仔细。看完了,他把甲片放回原处,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庞德。他的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河水,表面平了,底下还在流。
“令明,你如今效力的人——比我想的要远。”
庞德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古安黎的远,不是他能说清楚的。制度,田制,医馆,蒙学,公平秤,公示牌,每一样都是远的,远到看不见尽头。但他知道,这些远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近的。近到百姓能摸到,近到士兵能用上,近到马超能看见。
马超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是凉的,有些苦。他没有皱眉,咽下去了。
“令明,你回去告诉古安黎——马铠我收了。羌人的事,我会盯着。不是帮他,是帮我自己。羌人闹了,我的西境也不安全。安全了,大家都好。”
庞德点了点头。“孟起,话我会带到。”他朝马超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帐中。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马超坐在案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门口。风吹过来,吹动了帐帘,猎猎作响。他没有动,低下头,看着那些马铠。甲片上的“陇”字在阳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指腹下能感觉到刻痕的深浅。
他想起古安黎。那个人,他没有见过。但他见过那个人做的事。铁器,盐巴,战马,药材,粮草,马铠。每一样都是实的,每一样都能用上。能用上的东西,不虚。他信实的东西。
庞德骑在马上,走在回凉州的路上。驿道两边的田野里,麦子已经收了,地光秃秃的。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田野,想起了马超说的话——“比我想的要远。”古安黎的远,远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古安黎的远,不是要打天下,是要种天下。种好了,天下人都有饭吃。有饭吃,就不跑。不跑,就活着。活着,就够了。
他在那个念头里,抖了抖缰绳,加快了速度。马蹄声在驿道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要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驿站,换马,继续赶路。他要尽快回到凉州,把马超的话禀报古安黎。古安黎听了,会点头。点头了,就说明他做对了。做对了,就够了。
消息传到凉州,已经是五天后了。古时月坐在正堂里,手里拿着庞德送来的口信——“马铠收了。羌人的事,他会盯着。不是帮凉州,是帮自己。”古时月听完了,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贾先生,马超说,不是帮我们,是帮自己。他看得清。”
贾诩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水碗,喝了一口。“郎主,他看得清。他知道羌人闹了,他的西境也不安全。安全了,大家都好。他不是在帮我们,是在帮自己。帮自己,就不用欠人情。不欠人情,就不用还。他是聪明人。”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贾先生,你说,马超会替我们稳住羌人吗?”
贾诩放下水碗,看着古时月的眼睛。“会。因为稳住羌人,对他也有好处。他帮自己,顺便帮了我们。顺便的事,做起来不费劲。不费劲,就会做。做了,就成了。”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秋风吹进来,带着落叶的味道。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马超。那个人,在郿县,在帐中,在灯下,也许正在看那些马铠。看了,会想。想了,会做。做了,羌人就不敢闹了。不闹了,凉州的西境就安全了。安全了,就能安心种地。种地了,就能吃饱。吃饱了,就能活好。
他在那个念头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郿县,马超坐在帐中,面前摊着那些马铠。他拿起一片,又放下。又拿起另一片,又放下。他看了一夜,看到天亮。天亮的时候,他把马铠叠好,放在帐角的木箱里。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东边的天际。太阳升起来了,红彤彤的,照在远处的山脊上,像一团燃烧的火。他看着那片火,想起了古安黎。那个人,在凉州,在庄园里,在舆图前,也许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看着同一片天,想着同一件事——怎么让百姓活好。路不一样,目的地一样。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庞德的——“令明,马铠已收。羌人的事,我会盯着。不是帮古安黎,是帮自己。你告诉他,西边的隘口,我会派人巡逻。他的粮道,安全了。安全了,就不用谢我。”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庞德亲启”。他把信封放在案角,等明天一早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