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的战报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接一片地飘进长安，又从长安飘到郿县，从郿县飘到凉州。每一份战报都写着同样的内容——围城不下，援军将至，腹背受敌，危在旦夕。钟繇坐在长安的官署里，面前摊着舆图，舆图上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郭援和高干的数万大军从北边压下来，呼厨泉的叛军在南边被围，但围而不死。他的部队被夹在中间，北边是郭援，南边是呼厨泉。打郭援，呼厨泉会从后面捅刀。打呼厨泉，郭援会从前面冲击。两面夹击，他的兵不够。
张既从郿县赶回来，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他走进官署，在钟繇对面坐下来，端起水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钟公，马腾不肯出兵。他说粮草不够，兵士疲惫，要再等等。”
钟繇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已经等了半个月了，等来的不是马腾的援军，是郭援逼近的消息。再等下去，等郭援到了平阳，他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德容，你再跑一趟。告诉马腾，曹操不会亏待他。出兵，有功，封赏。不出兵，郭援过了平阳，下一个就是郿县。他守得住吗？”
张既沉默了。他想起马腾看他的眼神，不是拒绝，是犹豫。马腾想出兵，但怕损失。他的兵是他十几年的心血，打光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钟公，我再试试。”
张既站起来，走出了官署。他的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里。他骑上马，带着两个随从，沿着驿道往郿县方向走。路上，他想起了古时月。那个人在凉州，手里有粮，有兵，有制度。他不扩张，不侵略，只种地。但张既知道，他迟早会走出来。走出来，就是天下。
庞德是在张既到达郿县的前一天到的。他骑着马，带着十几个骑兵，驮着粮草和药材。马超在帐中接见了他。两人多年未见，没有寒暄，只是互相打量着。马超瘦了一些，脸颊的线条更硬了，眼睛里多了一些血丝，但目光还是那么锐利。
“令明，你怎么来了？”马超的声音有些沙哑，是连日操劳的结果。
庞德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放在案上。“孟起，凉州送来的粮草和药材。不是买卖，是送。安黎公说，邻居有难，帮一把。不收钱，不要东西，不回报。”
马超低头看着那份清单。粮食五百石，药材一百斤，马草三百束。数字不算大，但够他的一支偏师吃一个月。他看完了，把清单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庞德。
“古安黎想让我做什么？”
庞德摇了摇头。“什么都不做。送就是送，不图回报。”
马超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庞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的认真。他信了。不是信古安黎，是信庞德。庞德是他的朋友，朋友不会骗他。
“令明，替我谢谢安黎公。粮草我收了。将来他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说一声。”
庞德点了点头，站起来，朝马超拱了拱手。“孟起，保重。”他转身走出了帐中。马超坐在案前，看着那份清单，看了很久。他把清单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庞德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风吹过来，吹动了帐帘，猎猎作响。他没有动，想起了古安黎。那个人，他没有见过，但庞德信他，成英公信他，贾诩信他。能让他们信的人，值得信。
第二天，张既到了郿县。他在马腾的官署里见到了马腾。马腾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舆图，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标注什么。看见张既进来，搁下笔，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张参军，坐。”
张既没有坐，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案沿上，看着马腾的眼睛。“马将军，郭援的大军已经到了河东，离平阳只有三天路程。钟公被两面夹击，撑不了多久。郭援若过了平阳，下一个就是郿县。您守得住吗？”
马腾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些地方生了霉斑，黑一块灰一块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张既脸上。
“张参军，不是我不出兵，是粮草不够。我的兵要吃饭，马要吃草。没有粮草，出不了兵。”
张既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放在案上。“马将军，这是钟公的信。他说，出兵有功，封赏。不出兵，郭援过了平阳，下一个就是郿县。您守得住吗？”
马腾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打，还是不打。打，要粮草。不打，郿县可能保不住。他有粮草，但不够。凉州送来的那些，够他用一个月。一个月，够打一仗了。
“张参军，给我三天。”
张既看着他。“马将军，三天太久。郭援不等人。”
马腾睁开眼睛，看着张既。“一天。明天，我给你答复。”
张既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官署。他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松。他在驿馆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去了官署。马腾已经在等他了，旁边坐着马超。马超穿着一件铁甲，腰间挂着长剑，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张参军，我派马超去。带一万人。粮草，我自己凑。但有一件事，钟公要答应。”
“什么事？”
“打完仗，我的兵要回来。不留在河东，不编入朝廷的军队，不给曹操当兵。”
张既想了想。“钟公答应。打完仗，你的兵回郿县。”
马腾点了点头，看着马超。“孟起，你去。带一万人，打郭援。打了，回来。”
马超站起来，朝马腾拱了拱手。“是。”他转身走出了官署。张既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郿县的街道上。张既看着马超的背影，那个背影很高大，肩膀很宽，腰很直。他想起了古时月的话——“马超是一把刀，刀在鞘里，不可怕。出鞘了，才可怕。”
凉州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古时月坐在正堂里，手里拿着庞德送来的密报。密报上写着——马腾已派马超率万余人东出，协助钟繇讨伐郭援。他把密报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贾先生，马腾出兵了。”
贾诩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水碗，没有喝。“郎主，你说得对。马腾一定会派马超去。因为他不能让钟繇败在离郿县只有数日路程的地方。钟繇败了，郭援就会趁势西进。郭援西进了，郿县就危了。马腾守不住，就要跑。跑了，他的地盘就没了。他不想没地盘。”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贾先生，马超出兵，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贾诩放下水碗，看着古时月的眼睛。“马超出兵，金城的韩遂就被夹在中间。北边是马腾，南边是凉州，东边是曹操，西边是荒漠。他不敢动。动了，就会被围攻。他不动，我们就可以安心种地。种地了，就能吃饱。吃饱了，就能活好。”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夏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味。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马超。那个人，带着一万人，正在往河东走。他要打仗了，打郭援，打高干，打呼厨泉。打赢了，他威震关西。打输了，他可能回不来。
“贾先生，你说，马超能打赢吗？”
贾诩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能。因为他有庞德。庞德在马超军中，做先锋。庞德是我们的人，但他也是马超的朋友。他会帮马超打赢。打赢了，马超欠他一个人情。欠了人情，将来凉州有用得着他的地方，他会还。”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贾先生，你说，马超会还吗？”
贾诩想了想。“会。因为他是马超。马超这个人，重义气。你帮他，他记着。记着，就会还。不是现在，是将来的某一天。”
古时月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边有一片乌云，正在慢慢地聚拢。他看着那片乌云，想起了河东。那个地方，正在打仗。打仗的人，有钟繇，有郭援，有高干，有呼厨泉，有马超，有庞德。他们打他们的，古时月种古时月的地。地种好了，粮就有了。粮有了，兵就强了。兵强了，天下就是他的。
马超骑在马上，走在去河东的路上。他的身后是一万大军，浩浩荡荡，尘土飞扬。庞德骑着马走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杆长矛，矛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马超转过头，看着庞德。
“令明，你说，古安黎为什么送粮草给我？”
庞德想了想。“因为他觉得你是朋友。朋友有难，帮一把。”
马超沉默了片刻。“朋友，不是买卖。帮了，不图回报。古安黎图什么？”
庞德看着他。“图你活着。你活着，凉州就多一个朋友。朋友多了，路就好走。路好走了，就能到想去的地方。”
马超没有再说。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天边有一座城，叫平阳。城里有敌人，等着他去打。他要去打，打赢了，回来。回来了，他就是威震关西的马孟起。他在那个念头里，抖了抖缰绳，加快了速度。马蹄声在驿道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庞德跟在他后面，沉默着，像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