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订的当天夜里，贾诩没有去睡。他坐在军谋府的值房里，面前摊着那份协议抄本，看了一遍又一遍。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灯芯顶端结了一颗小小的黑痂。他伸手掐掉那颗黑痂，火苗亮了一些，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更清楚了。条款写得清清楚楚，白纸黑字，双方签了名盖了印。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没有写在纸上，却比写在纸上的更重。
古时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把水碗放在贾诩面前，在对面坐下来。“贾先生，还不睡？”
贾诩抬起头，看着古时月。“郎主，协议签了，但有一件事，条约里没有写，曹操一定会做。”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什么事？”
贾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朝廷会以‘关中驿道防谍’为由，在平阳至郿县之间的驿道沿途增派巡逻。这些巡逻兵的装备、口粮和马料，不会从朝廷的库里出，会从凉州的库里出。条约里没有写，但张既也没有说不会做。这是曹操的暗线。他不增兵陈仓，但可以在驿道上增兵。驿道不在陈仓，在郿县以北。郿县是马超的地盘，驿道在郿县以北，就是马超的防区。马超不会拦，因为他拦不住。曹操的兵在驿道上巡逻，名义上是防谍，实际上是看着马超，也看着凉州。”
古时月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贾先生，你说得对。曹操让你自己养他的巡逻兵。但你养了，就等于自己又多了几十双眼睛时刻看着郿县以北的马超驻地。”
贾诩点了点头。“郎主，你说得对。养他们的兵，就是买他们的眼睛。眼睛买了，他们就不会瞎看。不会瞎看，就不会乱看。不会乱看，就不会坏事。他们看着马超，我们看着他们。他们看马超，我们看他们。互相看着，谁也不敢动。”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看着远处那片夜色，想起了马超。那个人，在郿县，在帐中，在灯下，也许正在看舆图。看他的防区，看他的兵，看他的粮草。他不知道曹操要在驿道上增兵，但他会知道。知道了，会沉默。沉默了，会想。想了，会做。做了，就能活。
“贾先生，你让成英公修改年度驿道预算。把郿县至陈仓段驿站的补给配额，重新分配到屯田册的军屯支出中。让吴硕在军仓储备项目下，新增‘驿道通行保障’专项账目。每一笔支出都要记清楚，每一笔收入都要有来源。曹操的兵吃了凉州的粮，就要记在凉州的账上。记清楚了，将来好算账。”
贾诩站起来，朝古时月拱了拱手。“郎主，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古时月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军谋府。贾诩坐在案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他写的是给成英公的手令——“修改年度驿道预算，将郿县至陈仓段驿站的补给配额重新分配到屯田册的军屯支出中。新增‘驿道通行保障’专项账目，每一笔支出都要有签章，每一笔收入都要有来源。”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成英公收到了贾诩的手令。他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值房，穿过院子，去了治政府的档案库。他从架子上取下年度驿道预算册，翻到郿县至陈仓段的那一页，用笔划掉了原来的数字，在旁边写上了新的数字。写完之后，他合上册子，放在案上，又拿起一本空白的册子，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驿道通行保障专项账目，建安九年冬”。他把册子放在案角，等吴硕来了一起核。
吴硕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他推门进来，看见案上那本空白册子，愣了一下。“成公，这是？”
成英公指着那本册子。“驿道通行保障专项账目。曹操要在平阳至郿县之间的驿道增派巡逻，装备、口粮、马料都由凉州出。每一笔支出都要记清楚，每一笔收入都要有来源。你管这个账。”
吴硕坐下来，翻开那本空白册子，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了第一行字——“建安九年冬，驿道通行保障专项账目立账。支出：无。收入：无。结余：无。”写完之后，他搁下笔，看着成英公。“成公，这是凉州第一次为朝廷的兵建账。”
成英公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不是为朝廷的兵建账，是为凉州的眼睛建账。他们的兵吃了凉州的粮，就是凉州的眼睛。眼睛要亮，就要吃饱。吃饱了，才能看。看清楚了，才能报。报准了，才能用。”
吴硕低下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册子，抱在怀里，站起来。“成公，我去档案库把它存好。”
成英公点了点头。吴硕转身走出了值房，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成英公坐在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了曹操。那个人，在邺城，在城墙上，在灯下，也许正在等着消息。等凉州的粮运到，等驿道的兵吃饱，等马超的动向传回来。他等他的，凉州做凉州的。凉州做的是种地，记账，存粮。种好了，就能活。活了，就能好。
古时月站在正堂的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他看着那片白光，想起了马超。那个人，在郿县，在帐中，在灯下，也许正在看着驿道的方向。驿道上有朝廷的兵在巡逻，他们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互相看着，谁也不敢动。不敢动，就能安心种地。种地了，就能吃饱。吃饱了，就能活。活了，就能好。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马超的——“孟起将军如晤：曹操在平阳至郿县驿道增派巡逻，装备、口粮、马料由凉州出。这些兵看着你，也看着我们。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在意。他们在，你反而安全。因为曹操怕你动，所以派人看着你。看着你，就不敢打你。不打你，你就安全。安全了，就能种地。种地了，就能吃饱。吃饱了，就能活。”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郿县，马孟起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