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既的那封信,古时月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第二遍看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冷风吹在脸上。第三遍看的时候,他坐回案前,把信折好,塞进抽屉里,没有说一句话。贾诩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水碗,看着他看信,看着他站起来,看着他走回案前,看着他锁抽屉。他没有问,等着。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冬日的天光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贾诩脸上。
“贾先生,曹操豪气盖世,但不是最可怕的敌人。”
贾诩端着水碗的手停了一下。“郎主,那谁是最可怕的?”
古时月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曹昂死了之后代替他的曹丕。”
贾诩放下水碗,看着古时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焦虑,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算一笔账的光。他认识古时月这么多年,知道他从来不说没有根据的话。他说曹丕可怕,曹丕就一定可怕。
“郎主,曹丕做了什么?”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把张既信里的内容说了一遍。曹丕的宴请,曹丕的提问,曹丕的微笑,曹丕的每一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贾诩听得很仔细,没有打断他。
“郎主,曹丕问吕布的忠诚是否牢固,问马超的驻地是否与凉州驿道互通,问羌人互市的路线是否被凉州垄断。每一个问题,都指向凉州各边防线的薄弱点。他不是随便问的,是算过的。算过了,才问。问过了,就算准了。”
古时月点了点头。“贾先生,你说得对。曹丕算过了。他算准了凉州的底细,算准了吕布的软肋,算准了马超的处境,算准了羌人的路线。他比他父亲更早盯上了凉州。曹操在邺城建都,眼睛盯着河北。曹丕在新郑喝酒,眼睛盯着凉州。他等得起,也耗得起。等他父亲打完了河北,他就会来打凉州。”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郎主,他来了,我们怎么打?”
古时月看着他。“不打。打,是下策。不让他打,才是上策。怎么不让他打?让他看不清我们。看不清,就不敢打。不敢打,就不会打。不会打,我们就安全。”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看着凉州的位置。“从今天起,我自称不再使用任何可能被曲解为独立政权的称谓。对外所有治政名称,统一使用‘陇西’、‘汉阳’地域称呼,避免‘凉州’全域的政治联想。凉州太大了,大到曹操会多想。陇西小,小到曹操不会在意。不在意,就不会盯着。不盯着,就安全。”
贾诩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郎主,你说得对。凉州太大了,大到曹操会多想。陇西小,小到曹操不会在意。不在意,就不会盯着。不盯着,就安全。”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贾诩。“贾先生,你去告诉成英公,对治政府所属文吏下发格式调整通知。明确区分军谋府与治政府两个府库的印章。军谋府的印,管军事。治政府的印,管民政。分开用,不混淆。混淆了,就会被误会。误会了,就会被猜忌。猜忌了,就会生事。生事了,就麻烦了。”
贾诩朝他拱了拱手。“郎主,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出了正堂。古时月站在舆图前,看着陇西的位置。陇西在凉州的东边,是凉州的心脏。心脏不能让人看见,看见了就会被打。他把心脏藏起来,藏到陇西,藏到汉阳,藏到百姓的地里。地里的庄稼是绿的,心脏也是绿的。绿的,就看不见了。
成英公收到贾诩的通知后,在治政府的值房里坐了很久。他看着那份通知,看了一遍又一遍。通知上写着——从即日起,对外所有治政名称统一使用“陇西”、“汉阳”地域称呼,避免“凉州”全域的政治联想。军谋府与治政府两个府库的印章,分开使用,不混淆。他看了很久,拿起笔,在通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建安九年冬,安黎公令:去凉州之称,存陇西、汉阳之实。印分两府,各司其职。遵行。”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通知折好,塞进袖子里。
他站起来,走出值房,穿过院子,走到治政府的大堂。大堂里坐着十几个书吏,每人面前摊着一本册子,正在埋头写字。成英公站在门口,拍了拍手。书吏们抬起头,看着他。
“从今天起,对外所有治政名称统一使用‘陇西’、‘汉阳’地域称呼。‘凉州’两个字,不要再用了。军谋府与治政府两个府库的印章,分开使用。军谋府的印,管军事。治政府的印,管民政。各用各的,不混淆。”他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清。
书吏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成英公扫了他们一眼。“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书吏们齐声应道。
成英公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大堂。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书吏们坐在案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一个年轻的书吏低声问旁边的人:“为什么不用‘凉州’了?”旁边的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另一个年纪大的书吏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说了一句:“因为太大了。大了,就会被人盯上。盯上了,就会被打。打了,就没了。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年轻的书吏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写。
吴硕在军仓储备项目下新增的“驿道通行保障”专项账册已经写了好几页了。每一条支出都写得很清楚,每一笔收入都有来源。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看着那本账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册子,站起来,走出值房,穿过院子,走进档案库。他把册子放在架子上,跟那些标着“西”“南”“学”的木函并排放着。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排木函,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出档案库,关上门,上了锁。
古时月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一张新画的舆图。舆图上只有两个地名——陇西,汉阳。没有凉州。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风吹进来,带着雪花的凉意。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曹丕。那个人,在新郑,在宅院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等着凉州的消息。他等不到了。因为凉州没有了。有的只是陇西,只是汉阳,只是种地的百姓,只是看病的医者,只是教书的先生。没有政治,没有野心,没有扩张。只有地,只有粮,只有人。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张既的——“张府君如晤:从今日起,凉州之称不再使用。对外称陇西、汉阳。印分两府,各司其职。请转告曹公,陇西、汉阳只种地,不扩张。只守边,不越界。只交粮,不反叛。请曹公放心。”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长安,张既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