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的秋雨下了整整七天，到了第九月初十，天终于放晴了。
古时月站在官署二楼的廊下，看着院子里积水退去后留下的淤泥，几个亲兵正拿着扫帚和铁锹清理。铁娃光着脚站在泥水里，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一边干活一边跟旁边的士兵说笑。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黝黑的脸上，亮得发光。
庞统上楼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舆图，腋下夹着好几根竹简，走路带风，袍角都被吹了起来。他走到古时月面前，把舆图在栏杆上展开，用手压住被风吹得翘起来的边角。
“主公，我有件事要跟您说。”
古时月转过身，看了一眼舆图。图上画的是汉水、湘水、长江中游的水系分布，从襄阳到江陵，从江陵到夏口，从夏口到洞庭湖，每一条河流、每一处渡口、每一座城池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你说。”
庞统指着汉水沿岸的几个位置：“汉水从襄阳南下，经宜城、钟祥、潜江到江陵。这一路上有不少渡口和集镇，虽然比不上襄阳、江陵那样的大城，但都是交通要道。曹操拿下荆州后，这些地方暂时还没有驻军。我建议，以互市和安置流民为名，在这些地方建立一系列半固定据点。”
古时月看着舆图上那些被庞统用朱砂圈出来的地点，没有说话。
庞统继续说道：“每个据点不需要太多人，三五十个就够了。有会做生意的，有会种地的，有会治病的，再配几个能打的。平时以商队和流民收容站的面目出现，该做生意做生意，该种地种地，该治病治病。一旦有事，这些据点就是我们的情报站、补给点和撤退中转站。”
“如果孙刘联盟败了呢？”古时月问。
庞统的手指从江陵划到汉水上游，再从汉水上游划到房陵、上庸，最后指向汉中。
“败了，曹操就会顺江东下，先灭刘备，再打孙权。荆州就没我们什么事了。但我们在汉水沿岸的这些据点，可以作为退路——把人员、物资从江陵、公安一带撤出来，沿汉水北上，经房陵退回汉中。曹操的水军再厉害，也追不到汉水上游来。”
古时月点了点头：“如果胜了呢？”
庞统的手指从江陵划到夏口，从夏口划到柴桑，然后指向江东。
“胜了，曹操退回北方，孙刘联军会乘胜追击。但荆州谁来管？刘备想要，孙权也想要。两家早晚会因为荆州翻脸。到那时候，我们在汉水、湘水沿岸的这些据点，就是桥头堡——向北可以牵制襄阳，向南可以经略荆南四郡，向东可以呼应夏口，向西可以连通巴蜀。”
庞统说完，直起身，看着古时月。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你这个计划，需要多少人、多少物资、多长时间？”
庞统显然已经算过了，脱口而出：“先期五个据点，每个据点三五十人，总共需要两百人左右。物资方面，每个据点需要囤积三个月的粮食和药材，加上建仓库、修码头、买船只的费用，折合成粮食大约五千石。时间上，如果现在就开始，一个月内能把前三个据点建起来。”
“两百人、五千石粮食。”古时月重复了一下这两个数字，转头看向楼下。贾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里，正端着茶碗看亲兵们清理淤泥。
“文和，你觉得呢？”
贾诩抬起头，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庞士元的这个计划，进可攻，退可守，花小钱办大事。属下没意见。”
古时月又看回舆图。他在那些朱砂圈出来的地点上逐个看过去，汉水沿岸的宜城、钟祥、潜江，湘水沿岸的益阳、临湘。这些地名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但庞统对它们如数家珍，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思虑已久。
“就按你说的办。”古时月终于拍了板，“庞统总负责，陈宫协助。人员在吕布、陈到那里挑，物资找成英公调拨。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至少三个据点运转起来。”
庞统躬身一揖：“统领命。”
庞统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陈宫正好从官署外面走进来。
两人在院门口碰上了。陈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庞统主动开了口：“陈先生，主公刚定了件事，要在汉水、湘水沿岸建几个据点。您来协助在下。”
陈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庞统，目光里带着审视。
“庞士元，你才来几天，就开始揽事了？”
庞统笑了笑：“在下这个人，闲不住。有事情做才踏实。”
陈宫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要我做什么？”
“陈先生懂法，懂律令。这些据点虽说是以商队和流民收容站的名义建，但毕竟是在曹操的地盘上。人员管理、物资调配、与当地百姓的往来，都要有规矩。没有规矩，迟早出事。陈先生帮在下立规矩。”
陈宫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哼了一声，从庞统身边走了过去。
庞统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说了一句：这个人，其实比谁都热心，就是嘴硬。
庞统当天下午就去找了吕布。
吕布正在校场上练兵。三百骑兵排成三排，正在练习冲锋队形。自从庞统上次指出队形太密的问题后，吕布就改了训练方案，现在练的是三排轮换冲锋。效果确实比原来好了不少。
庞统站在校场边上，等吕布练完一轮才走过去。
“吕将军，有件事要麻烦您。”
吕布擦了把汗，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什么事？”
“主公要在汉水沿岸建几个据点，需要骑兵配合护送人员和物资。每个据点配几个骑兵，不用多，十个八个就够了。但要精，要能打，要能独当一面。”
吕布想都没想：“让阎行去。他手下的风骑擅长小股作战，比我的飞字营更适合干这种活。”
庞统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找阎行。
阎行正在马厩里喂马。风骑的战马都是他从凉州带来的，每一匹他都叫得出名字。庞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拿着一把刷子给一匹枣红马刷毛。
“阎将军，吕将军说让您的风骑去汉水沿岸护送据点建设。”
阎行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侧过头看了庞统一眼，问了一句：“去多久？”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阎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刷子放下，拍了拍马脖子。
“行。什么时候出发？”
“十天内。”
阎行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庞统又去找了陈到。
陈到正在营地里清点白毦兵的装备。当阳之战后，他从战场上收拢了不少溃散的士兵，白毦兵从三百人扩到了五百人。这些新兵需要装备、需要训练、需要安置，陈到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陈将军，主公要在湘水沿岸建据点。”
陈到放下手里的长矛，看着庞统。
“湘水那一带，我熟。”
“所以需要陈将军派人。不用多，每个据点派二十个白毦兵就行。主要是护送物资、维持秩序，不打仗。”
陈到想了想，说：“我亲自去。”
庞统愣了一下：“陈将军亲自去？”
“湘水那一带情况复杂，有山贼，有逃兵，有豪强的私兵。派别人去，我不放心。”陈到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庞统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陈将军，您这个人，嘴上不说什么，做起事来比谁都拼。”
陈到没有接话，转身继续清点装备去了。
当天晚上，庞统回到住处，坐在灯下整理据点建设的详细方案。
他要写的东西很多：每个据点的选址理由、人员配置、物资清单、建设时序、联络方式、撤退预案。每一项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不能有半点含糊。这不是给古时月看的，是给执行的人看的。那些人不需要知道战略意图，只需要知道怎么做。
写到最后，他在方案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各据点之间，以船只往来联络。汉水、湘水、长江水系相通，船比马快，且不易被察觉。遇紧急情况，放舟顺流而下，一日可行数百里。”
写完这行字，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宛城的月亮比襄阳的亮，可能是因为这里的空气更干净。他在襄阳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月亮。到了宛城，反而开始看了。
也许不是月亮变了，是他自己变了。
从前他看月亮，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离开那个地方；现在他看月亮，是在想怎么才能把手里的事做得更好。
庞统吹熄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汉水、湘水、长江的水系图，那些朱砂圈出来的地点像星星一样，在他的意识里闪烁着。他要在一个月内，把这些星星从舆图上搬到地面上。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值得做。
第二天一早，庞统把方案交给了古时月。
古时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数字都核对过。看完后，他把方案放在案上，说了一句：“士元，你这个方案，比我想的还要细。”
庞统站在案前，腰杆挺得笔直：“做方案不细，执行起来就要出纰漏。在下这个人，最怕出纰漏。”
古时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了一句：“你怕什么？”
庞统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古时月意外的话：“在下怕的不是失败，是成功之后没有下一步。很多人能打好一场仗，但打不好一场仗之后的事。在下不想做那样的人。”
古时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提笔在方案上批了一个“行”字，递给庞统。
“去做吧。”
庞统从官署出来，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睛，大步走向校场。
那里有他要选的人，有他要调拨的物资，有他要建造的未来。
汉水、湘水沿岸的那五个据点，一个月后就会像种子一样，种在荆州的土地上。它们会长成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种子种下去了，总有一天会发芽。
哪怕他不在那里了，它们也会自己生长。
这大概就是古时月说的“制度”吧——不是靠一个人撑着，是靠一群人、一套规矩、一种信念。
庞统走在下过雨的泥路上，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远处的天空，云层正在散去，露出大片大片的蓝。秋天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江水的潮湿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
荆州，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