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是在九月初五到达宛城的。
他带来了一身的风尘和满脸的疲惫。从当阳到宛城,五百多里路,他骑马跑了三天,路上换了两匹马,几乎没怎么合眼。古时月在官署门口迎他,看到他瘦了一圈的脸,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龙,辛苦了。”
赵云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古将军,刘备公……我对不起他。”
古时月把他让进正厅,让人端上热汤和干粮。赵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但还是继续喝。他三天没吃一顿热饭了。
“当阳的事,我都听说了。”古时月坐在他对面,语气平和,“你救出了甘夫人和阿斗,已经尽了力。刘备不会怪你。”
赵云放下碗,沉默了很久。
“古将军,我不是来诉苦的。我是来求援的。”他抬起头,看着古时月的眼睛,“刘备公现在退到了夏口,手里只有两万人不到,粮草也只够吃一个月。曹操在江陵屯了十几万大军,随时可能顺江东下。刘备公让我来问您——凉州能不能出兵?”
古时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孙权那边怎么说?”
“鲁肃已经到夏口了,说是来吊丧,实际上是来探虚实的。刘备公让诸葛亮——不,让孔明的哥哥诸葛瑾去跟鲁肃谈。孙权的态度还不明朗。”
古时月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夏口的位置在江陵下游,长江与汉水的交汇处,是荆州东部的门户。守住夏口,就能挡住曹操东下的去路;丢了夏口,江东的门户就打开了。
“子龙,凉州现在不能直接出兵。”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赵云,“我们在南阳只有六百骑兵,杯水车薪。而且凉州跟曹操之间还有朝廷的名分,贸然出兵,等于撕破脸。这个时机,还没到。”
赵云的脸色黯淡了下去。
古时月接着说:“但凉州不做别的事。我派你带一支精骑南下,进入江陵、公安一带。任务有三:第一,接应刘备残部。当阳之战后,很多溃散的士兵和百姓散落在江陵周边,你去收拢他们,能收多少收多少。第二,收拢溃散百姓,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安置。第三,搜集曹军情报。曹操在江陵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积、将领动向,我都要知道。”
赵云愣住了:“古将军,您是让我……回刘备公那边?”
“不是回,是去。”古时月纠正道,“你本来就是刘备的人,你回去接应他,名正言顺。曹操不会怀疑你是在替凉州做事。你到了夏口,跟在刘备身边,该帮的帮,该传的信传。等时机到了,我会通知你。”
赵云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向古时月深深一揖。
“古将军,赵云领命。”
赵云在宛城休整了一天。
第二天一早,他去城东的义诊点找沐朝歌。
沐朝歌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正准备带医疗队南下。看到赵云走进来,她放下手里的药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子龙,你瘦了。”
赵云苦笑了一下:“沐医师,您也辛苦了。”
沐朝歌没有跟他客套,转身从屋里搬出两个大木箱,放在赵云面前。箱子很沉,赵云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药材、绷带、手术器械,还有几本《急救手册》。
“这些药,交给玄德公的军医。”沐朝歌说,“都是凉州产的,质量你放心。那几本手册是传习所编的,里面有一些战地急救的方法,让他们的军医学着用。”
赵云看着那两个大箱子,喉结滚动了一下。
“沐医师,您……不跟我一起去?”
沐朝歌摇了摇头:“我要去江陵。那边的百姓更需要我。刘备那边有军医,虽然比不上传习所的,但应付一般的伤病够了。这些药和手册,算是凉州的一点心意。”
赵云把箱子盖好,绑在马背上。他转过身,看着沐朝歌,忽然说了一句:“沐医师,您和古将军,是赵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人。”
沐朝歌笑了笑,笑得很淡。
“子龙,别说这种话。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你也是。”
赵云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带着那两大箱药品,向南驰去。
赵云走后,沐朝歌站在义诊点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驿道的尽头。
姜蓼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师父,您说赵将军能把药送到吗?”
“能。”沐朝歌说,“赵云这个人,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姜蓼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师父,刘备会领我们的情吗?”
沐朝歌转过身,走回屋里。
“领不领情,是他的事。给不给,是我们的事。”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水,“我们做事,不是为了让人领情,是为了让该活的人活下来。”
赵云南下后的第三天,古时月收到了他从路上发回的第一份情报。
情报写在一张薄纸上,卷成一个小卷,塞在箭杆里,由斥候快马送回。内容很简短:“已过新野,沿途流民甚多,曹军哨骑出没频繁。预计三日后抵达夏口。玄德公已遣关羽率水军接应。”
古时月看完情报,递给贾诩。
贾诩扫了一眼,放下,说了一句:“赵云是个可用之人。”
古时月点了点头:“他不仅可用,可靠。这个人,重义轻利,言出必行。这年头,这样的人不多了。”
贾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主公,您把赵云派到刘备身边,就不怕他回不来了?”
古时月摇了摇头。
“他不会不回来的。他在凉州住了那么久,知道凉州的路是对的。刘备对他有恩,他不会背叛刘备,但他也不会因为刘备就放弃凉州。这种人,心中有杆秤,哪边重,他自己知道。”
贾诩没有再问。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赵云到达夏口时,已经是九月初九了。
关羽亲自率船队在江边接他。看到赵云马背上驮着的那两大箱药品,关羽挑了挑眉,问了一句:“子龙,这是什么东西?”
“凉州沐医师赠给玄德公的药品。”赵云翻身下马,抱拳道,“云幸不辱命。”
关羽让人把箱子搬上船,然后上下打量了赵云一眼。
“子龙,你在凉州待了几天,气色倒是不错。”
赵云苦笑了一下:“关将军,云这一路跑得腿都断了,哪里还有气色。”
关羽没有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引上了船。
船队逆流而上,半个时辰后抵达夏口城。刘备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
看到赵云下船,刘备快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眼眶泛红。
“子龙,你回来了。”
赵云单膝跪地:“主公,云无能,未能救出两位小姐……”
刘备扶他起来,摇了摇头:“不怪你。你能救出阿斗和甘夫人,已经是万幸了。起来,起来说话。”
赵云站起身,指了指身后那两个大木箱。
“主公,这是凉州沐医师赠给军中的药品。还有一些急救手册,是传习所编的,可以让军医学着用。”
刘备看着那两个箱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古安黎这个人,有情有义。”
他没有再多说,让人把箱子搬进了城。
当天晚上,刘备在帐中设宴,为赵云接风。席间,他问起了凉州的情况,问起了古时月,问起了沐朝歌,问起了诸葛亮。
赵云一一作答。
刘备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子龙,你说实话——古安黎这个人,是不是比我会当主公?”
赵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主公,古将军跟您不一样。您得人心,他得制度。没有人心,制度是空的;没有制度,人心是散的。您和他,各有所长。”
刘备笑了,笑得很苦涩。
“子龙,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的短处。这辈子,我最大的本事就是跑。跑得快,跑得远,跑得让追我的人都追不上。但跑了一辈子,还是没有跑出一片天地。”
赵云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走出了帐外。
夜色中,夏口城外的江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刘备站在那里,看着江水,很久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古安黎的凉州,是不是真的能建成一个没有跑、没有追、没有逃的天下。
如果是,那他刘备跑了一辈子,也算没有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