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八月底传到宛城的。
那天下了场大雨,官署院里的积水漫过了门槛,几个亲兵正拿着扫帚往外赶水。信使冲进院子时,泥水溅了一身,手里抱着一个油布包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铁娃把他扶进正厅,他跪在地上,喘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出了当阳的战况。
刘备在长坂坡被曹操的虎豹骑追上。五千骑兵对十万百姓,三千老弱残兵对天下最精锐的铁骑,结果没有任何悬念。刘备大败,仅率数十骑逃脱。他的两个女儿被曹军掳走,糜夫人死于乱军之中。赵云单枪匹马杀入曹军,救出了甘夫人和幼子刘禅。张飞据水断桥,喝退追兵,但也不过是多撑了片刻而已。
十余万百姓、数千辆辎重,全部落入曹操手中。
徐庶的母亲也在那十余万百姓之中。曹操占领江陵后,派人将徐母“请”到了许都。徐庶听到这个消息,在刘备帐前跪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向刘备辞行,北上许都。
古时月听完这些,很久没有说话。
正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一滴,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诸葛亮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庞统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水渍。贾诩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吕布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阎行站在他旁边,目光低垂。
铁娃守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但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古时月终于开口了。
“徐元直……他是为了我们才留在刘备身边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当年他在新野给我们送信,告诉我们要在江陵布局。他说他此生恐难再见。他没有说错。”
诸葛亮转过身,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元直北上,不会有好日子过。”诸葛亮说,“曹操疑心重,不会重用他,也不会放他走。他这辈子,可能就困在许都了。”
古时月站起身,走到窗前,和诸葛亮并肩站着。窗外的雨还在下,远处的街道上已经积水成河,几个孩子光着脚在雨里跑,笑声透过雨幕传进来,清脆得像碎了的瓷器。
“徐元直的恩情,我们记着。”古时月说,“他日若有机会,救他回来。”
诸葛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一句:“元直不会让我们救他的。他这个人,太重情义了。他北上是为了母亲,母亲在他就在许都。除非母亲不在了,否则他不会走。”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说:“那就等。”
庞统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在当阳的位置上按了一下,然后划到江陵,再从江陵划到夏口。
“刘备败了,但没死。”庞统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练,没有了刚才的低沉,“他往东走了,去夏口投奔刘琦。刘琦手里还有一万水军,加上关羽从汉水调来的船只,刘备手里还有两万人左右。他还没出局。”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舆图。
“孙权那边呢?”
“孙权在柴桑,还在犹豫。”庞统道,“周瑜、鲁肃主战,张昭、秦松主降。孙权这个人,不见棺材不掉泪。等曹操的檄文送到他案头,他才会做决定。”
贾诩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曹操拿下江陵后,下一个目标就是江东。孙权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缺的不是决心,是一个能让他下决心的理由。这个理由,刘备能给他。”
古时月点了点头。
“那我们呢?”
庞统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从房陵到江陵,从江陵到公安。
“我们的机会,在江陵和公安之间的这片区域。”庞统说,“刘备败了,江陵的百姓慌了,曹操的大军还没完全控制住荆州。这个时候,正是我们以收拢流民为名、深入荆州腹地的最佳时机。”
“沐医师的医疗队已经到房陵了。”诸葛亮补充道,“让她们继续南下,从房陵走水路到江陵。沿途收拢流民,治病救人。老百姓不认旗号,只认大夫。沐医师的声望,比我们几百骑兵都管用。”
古时月想了想,说:“让沐朝歌带队。但不要让她太深入,江陵一带还不安全。”
“我去跟她说。”诸葛亮道。
沐朝歌在房陵。
她是在八月中旬接到古时月的命令,从南阳撤出来的。带着医疗队的三十多人和二十车药材,走武关道,经上庸到房陵,一路颠簸了大半个月。到达房陵时,已经是八月底了。
古时月的信使追到房陵,把当阳的消息和新的命令一并送到。
沐朝歌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姜蓼叫了过来。
“姜蓼,你把医疗队分成两队。一队留在房陵,继续收治从荆州北上的流民。另一队跟我南下,走水路去江陵。”
姜蓼有些担心:“师父,江陵现在还在打仗,太危险了。”
沐朝歌摇了摇头,语气很平静:“不是打仗,是打仗打完了。打完仗之后,才是我们该去的时候。伤兵没人治,流民没人管,瘟疫没人防。这些事,别人不做,我们做。”
姜蓼没有再劝。
她知道沐朝歌的脾气——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九月初,沐朝歌带着十五人的医疗队,从房陵乘船沿汉水南下。
船上装满了药材、绷带、手术器械,还有几箱沐朝歌在凉州编写的《急救手册》。船不大,但吃水很深,一路顺流而下,两岸的山峦在秋色中渐渐变黄。
沐朝歌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她想起古时月信里写的那句话:“荆州乱了,百姓苦了。你去,替他们做点事。”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当阳的消息传到宛城后的第三天,诸葛亮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徐庶从许都托人辗转送来的。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孔明兄:弟已至许都,母安好,勿念。曹操待弟不薄,然弟心在凉州。他日若有机会,弟自当尽力。徐庶顿首。”
诸葛亮看完信,把它递给了古时月。
古时月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折好,收进了荀彧的木函里。
木函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荀彧的信、徐庶的信、牵招的情报、田豫的手书。每一件东西,都代表着一个远方的朋友。
古时月合上木函,说了一句:“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些人不用再偷偷摸摸地给我们写信。”
贾诩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主公,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庞统这几天一直在制定南下的详细计划。
他把陈到叫来,问了他很多关于江陵、公安一带地形的问题。陈到是荆州人,对那一带很熟,画了一张详图,标明了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丘、每一个可以设伏的地点。
庞统看着那张图,忽然问了一句:“陈将军,你说江陵的百姓,是更愿意跟曹操,还是更愿意跟刘备?”
陈到想了想,说:“都不愿意。江陵的百姓,只想活着。谁能让他们活着,他们就跟谁。”
庞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在心里盘算着:曹操能让江陵的百姓活着,但代价是沉重的赋税和徭役。刘备能让江陵的百姓活着,但刘备现在自身难保。孙权离得太远,鞭长莫及。而凉州……
庞统想起沐朝歌的医疗队,想起古时月在南阳推行的代田法,想起凉州的编户册和策试制度。
这些东西,不能让江陵的百姓立刻吃饱饭,但能让他们看到——这天下,还有一种活法。
庞统把陈到的地形图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露出了一角蓝天。夕阳的余晖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把宛城的屋顶染成了金色。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赌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