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八月初十传到宛城的。
那天正午,一个浑身泥泞的信使从襄阳方向狂奔而来,马匹冲进宛城南门时已经口吐白沫,信使从马背上滚下来,被守门士兵架着送到了官署。他带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刘荆州已于八月初五病逝,刘琮举州降曹。”
古时月正在吃午饭,听到这个消息,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襄阳的位置看了很久。贾诩从后堂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他的茶碗,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诸葛亮和庞统几乎是同时赶到,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荆州的天,塌了。
“孔明,你怎么看?”古时月没有回头。
诸葛亮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襄阳上:“刘表一死,荆州群龙无首。刘琮年少,蔡瑁、蒯越掌权,此二人早就跟曹操暗通款曲,降曹是意料之中的事。刘备在新野,兵不满三千,粮不足半年,独木难支。曹操拿下襄阳后,下一个目标就是江陵。江陵是荆州的粮仓,有足够的存粮和军械,谁占了江陵,谁就占了荆州。”
“刘备会怎么办?”古时月问。
诸葛亮沉吟了一下:“刘备只能南撤。往南有两条路:一条是走陆路,从襄阳经当阳到江陵;另一条是走水路,从汉水入长江,经夏口到江陵。陆路快但危险,水路慢但安全。以刘备的性格,他应该会选择陆路,因为他舍不得丢下跟着他的百姓。”
庞统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了。他说:“孔明说的对。但有一件事孔明没说。”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他。庞统走到舆图前,指着当阳的位置:“曹操若追刘备,最好的伏击地点就是当阳。当阳地势平坦,适合骑兵冲锋。曹操的虎豹骑是天下最精锐的骑兵,一旦追上刘备,刘备必败。所以刘备南撤的关键,不是能不能到江陵,而是能不能在曹操追上之前到江陵。”
“你的意思是,刘备很可能在当阳被追上?”古时月问。
庞统点了点头:“很有可能。但这不是坏事。”
贾诩端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古时月看着庞统,等他继续说下去。庞统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曹操追刘备,主力必然南下。襄阳到当阳,当阳到江陵,这一路上到处都是溃兵、流民、散落的物资。这正是我们布局的好时机——以收拢流民为名,进入江陵、公安一带,建立我们的据点。”
“曹操不会起疑?”古时月问。
庞统摇了摇头:“曹操现在的目标是刘备,不是我们。在他眼里,凉州远在西陲,我们在南阳的几百骑兵不过是来打酱油的。只要我们不打他的旗号,不挡他的路,他不会在意我们在江陵做什么。”
诸葛亮补充道:“而且我们可以打‘替朝廷收拢流民’的旗号。刘琮降曹,名义上荆州已经是朝廷的了。我们替朝廷收拢流民、恢复生产,名正言顺,曹操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当天下午,古时月召集众人议事。
他宣布了三件事:第一,派人快马去长安,通知成英公、法正,让他们加快房陵方向的物资囤积,随时准备向江陵输送。第二,飞字营和风骑进入临战状态,随时准备南下。第三,沐朝歌的医疗队从南阳撤出,转往江陵方向,以收容伤病流民为名,提前进入荆州腹地。
吕布听到“南下”两个字,眼睛一亮。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阎行倒是很冷静,问了一句:“主公,我们以什么名义进江陵?”古时月看了庞统一眼。庞统替他回答:“以商队护送药材的名义。沐医师的医疗队在前,我们的骑兵扮成商队护卫在后。这样既不引人注目,又能保证安全。”
吕布皱了皱眉:“扮成商队?我吕布什么时候做过商人?”阎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奉先,忍一忍。等到了江陵,有你打的。”吕布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陈到一直没说话。等众人都散了,他才走到古时月面前,低声说了一句:“主公,白毦兵能不能南下?”古时月看着他,反问:“你想去?”陈到点了点头,说道:“白毦兵大多是荆州人,对江陵、公安一带的地形比凉州骑兵熟。而且白毦兵不骑马,走水路更方便。”
古时月想了想,同意了。他让陈到率白毦兵走水路,从宛城南下,经汉水入长江,先到夏口,再逆流而上到江陵。沿途收拢流民,能带多少带多少。
陈到领命,转身离去。
当天夜里,古时月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幅荆州全图。
诸葛亮端着一壶茶走进来,给他倒了一碗,然后坐在对面,两人相对无言。沉默了很久,古时月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孔明,你说刘备能在当阳撑住吗?”诸葛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撑不住。曹操的虎豹骑,日行三百里。刘备带着百姓,一天能走三十里就不错了。追上是迟早的事。”
“那我们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诸葛亮的回答很直接,“我们在南阳只有六百骑兵,去了也是送死。而且主公现在出手,就等于提前跟曹操翻脸。时机不到。”
古时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笑着说:“我知道。但就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刘备。”诸葛亮看着古时月,忽然说了一句:“主公,刘备这个人,不需要我们可怜。他这辈子被人追着打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跑掉了。这一次,他也能跑掉。”
古时月没有再说话,继续看着舆图。襄阳、当阳、江陵、夏口,这四个地方,将决定荆州的命运,也将决定天下的走向。
八月中旬,消息陆续传来。
刘琮在襄阳开城降曹,曹操兵不血刃地进入了荆州治所。蔡瑁被任命为水军都督,蒯越被任命为江陵太守,荆州七郡传檄而定。刘备从新野南撤,经过襄阳时,诸葛亮劝他攻打襄阳,刘备不忍,绕城而过,继续南行。沿途百姓闻风相随,到了当阳时,已经聚集了十余万人,辎重数千辆,日行仅十余里。
曹操得知刘备南撤,亲率五千虎豹骑,一日一夜行军三百里,在当阳长坂坡追上了刘备。刘备大败,丢下妻儿,仅率数十骑逃走。赵云单枪匹马杀入曹军,救出了刘备的妻子和幼子刘禅。张飞据水断桥,喝退曹军。但刘备的十余万百姓、数千辆辎重,全部落入了曹操手中。
古时月听完这些消息,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刘备这个人,成也民心,败也民心。”庞统接了一句:“但他至少还有民心。曹操连民心都没有。”
古时月没有评价,只是说了一句:“徐庶还在刘备身边吗?”诸葛亮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徐庶的母亲被曹操掳走了,徐庶已经离开刘备,北上许都了。”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徐元直的恩情,我们欠着。”
庞统听到徐庶北上的消息后,来找诸葛亮。他问诸葛亮:“孔明,徐庶走了,刘备身边还有谁?”诸葛亮想了想,说:“关羽、张飞、赵云,还有糜竺、孙乾、简雍。这些人都是忠义之士,但没有一个能当大谋士。”
“那刘备怎么办?”
诸葛亮看着窗外,说了一句让庞统意外的话:“刘备这个人,不需要大谋士。他是一个能自己拿主意的人。徐庶在的时候,也只是帮他完善计划,而不是替他做决定。”
庞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孔明,你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还有点放不下刘备?”诸葛亮沉默了很久,久到庞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了一句:“不是放不下刘备,是放不下荆州。我在荆州生活了那么多年,那里的山、那里的水、那里的人,我都熟悉。如今荆州落入曹操手中,我心里……不舒服。”
庞统没有说话,推门而出。
古时月在书房里批阅文件,贾诩端着一碗茶走进来。
贾诩把茶碗放在桌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古时月:“主公,这是李慕刚从襄阳送来的情报。曹操在襄阳的部署,蔡瑁、蒯越的动向,还有江东孙权那边的反应。”
古时月接过竹简,看了一遍。曹操在襄阳驻军五万,蔡瑁的水军正在汉水训练,蒯越已经去江陵上任了。孙权在柴桑召集众将议事,周瑜、鲁肃主战,张昭、秦松主降,孙权犹豫不决。
古时月放下竹简,看着贾诩问道:“文和,你说孙权会出兵吗?”
贾诩想了想,慢悠悠地说:“会。但不是现在。他要等,等曹操露出破绽,等刘备打出气势,等荆州世家倒向哪一边。孙权这个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古时月点了点头。
贾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主公,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古时月示意他说。贾诩放下茶碗,看着古时月的眼睛,语气难得地郑重:“主公,荆州这盘棋,我们不能急,也不能慢。急了,会跟曹操提前翻脸;慢了,会让孙权占了先机。我们必须踩在点上。”
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古时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宛城。这座城池暂时还是安静的,但他知道,安静不了多久了。曹操、刘备、孙权,三股势力正在荆州碰撞,而他,要在这场碰撞中找到凉州的位置。不是旁观者,也不是主角,而是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改变棋局走向的人。
贾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茶碗还留在桌上,茶水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