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正式入职是在二月中旬。
古时月在宛城官署的正厅里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仪式，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把随行的重要人物都叫来了——贾诩、诸葛亮、陈宫、吕布、阎行、陈到、吴硕，加上新来的庞统，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从今天起，庞士元任军谋府客卿参军。”古时月开门见山，“与孔明一左一右，共掌军机。”
众人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站起身，向庞统伸出手：“士元，欢迎。”
庞统握住他的手，笑了一下：“孔明，以后多多关照。”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没有较劲，没有试探，只是简简单单地握了一下。但在场的人都能感觉到，这一握，意味着凉州军谋府的格局彻底改变了。
贾诩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碗，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这个人，终于来了。
吕布靠在柱子上，双臂抱胸，打量着庞统。他对这个丑书生没什么特别的好感，但也不讨厌。上次庞统指点他排兵布阵的事，他还记在心里。一个没打过仗的人能看出骑兵队形的问题，说明这人确实有两下子。
陈到坐在最远的位置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他对庞统不熟悉，但他信任古时月的判断。古时月用的人，从没有错。
阎行倒是多看了庞统几眼。他在金城时听说过“卧龙凤雏”的名号，一直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今天见了，发现不过是个其貌不扬的青年书生，心里有些失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能行吗？
吴硕坐在庞统旁边，不停地给他倒茶。他跟庞统在邓县打过交道，知道这个人的本事不在诸葛亮之下。他倒茶不是献殷勤，是真心高兴——凉州又多了一个能人。
陈宫自始至终没有看庞统一眼。他坐在角落里，翻看着一卷竹简，好像对厅中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但庞统注意到，陈宫的耳朵一直在动。
仪式结束后，庞统和诸葛亮留了下来。
古时月把两人叫到后堂，摊开一幅荆州全图。
“孔明，士元，你们第一次合作，我给你们的任务是——制定应对曹操南征的完整方案。我要的不是纸上谈兵，是要能落地执行的三套策略：上策、中策、下策，分别对应不同的局势变化。”
诸葛亮点了点头，看向庞统：“士元，你先说。”
庞统没有推辞，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许都划到襄阳，再从襄阳划到江陵。
“曹操南征，无非三种打法。第一种，速战速决。趁刘表刚死、荆州人心未定，大军压境，逼降襄阳，然后顺汉水而下，直取江陵。这是上策，也是曹操最可能用的打法。”
“第二种，稳扎稳打。分兵两路，一路走陆路攻新野、樊城，一路走水路沿汉水南下，两面夹击襄阳。这种打法耗时较长，但风险小。如果曹操不着急，可能会用这种。”
“第三种，围而不攻。大军压境但不打，先派人劝降，等荆州内部自乱阵脚。这种打法最省力，但耗时最长。除非曹操有其他牵制，否则不会用。”
庞统说完，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补充道：“无论曹操用哪种打法，我们都要做好三件事。第一，提前在江陵囤积粮草物资，为刘备南撤留后路。第二，在南阳、汝南一带建立骚扰网络，打断曹操的补给线。第三，跟孙权保持联络，一旦曹操露出破绽，就劝他出兵。”
庞统接过话头：“这三件事，可以做成三策。上策：曹操速战速决，我们在襄阳、樊城之间设伏，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然后撤入江陵，据守待援。中策：曹操稳扎稳打，我们放弃襄阳，集中兵力在江陵、夏口一带布防，跟孙权联手抗曹。下策：曹操围而不攻，我们就跟他耗，耗到他的粮草接济不上，自己退兵。”
两人一唱一和，思路清晰，配合默契，像是在一起共事了很多年。
古时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上中下三策，都要写进方案里。每一条都要有具体的兵力部署、粮草调配、情报支撑。三天之内交给我。”
诸葛亮和庞统同时应了一声。
两人从后堂出来，走在官署的走廊上。
庞统忽然说了一句：“孔明，你刚才为什么让我先说？”
诸葛亮笑了笑：“因为我知道你想说。你这个人，憋不住话。”
庞统也笑了：“你倒是了解我。”
“不是了解你，是了解所有人。”诸葛亮道，“主公让你我共掌军机，不是要我们争高下，是要我们补长短。你擅长奇策，我擅长正谋。正奇相辅，才能相得益彰。”
庞统停下脚步，看着诸葛亮。
“孔明，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后悔来凉州吗？”
诸葛亮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不后悔。当年在隆中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个问题——天下到底缺什么？缺明君？缺贤臣？缺良将？后来我想明白了，天下缺的不是人，是制度。一个人再厉害，也只能管一时；一套制度再简陋，也能管一世。”
他看着庞统，目光诚恳。
“凉州有这套制度。所以我来了。你也会留下来的。”
庞统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在想一件事——诸葛亮说他也会留下来，但庞统自己知道，他跟诸葛亮不一样。诸葛亮是想安定的人，他不是。他是一阵风，吹过一座山，就要去吹下一座。让他停在一个地方，他会憋死。
但他没有说出来。
有些话，现在说太早了。
贾诩是在当天晚上找到古时月的。
他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走进古时月的书房，在对面坐下，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了这样一句话。
“主公，有句话属下憋了一天了，不说难受。”
古时月放下手中的竹简：“说。”
“卧龙凤雏，得其一可安天下。”贾诩看着古时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主公得其二，天下人该睡不着了。”
古时月笑了。
“文和，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贾诩难得这么直接，“属下跟了主公这么多年，从陇西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一步一步走过来。属下见过凉州最穷的时候，也见过凉州最强的时候。但属下从没见过凉州像今天这样——人才济济，各安其位。”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诸葛亮主正，庞统主奇，陈宫主法，成英公主政，吕布、阎行、张绣、庞德主军，李慕主暗。这些人放在任何一个诸侯那里，都是栋梁之才。主公能把他们都拢在一起，还让他们不打架、不内耗、各司其职，这就是本事。”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房梁，沉默了一会儿。
“文和，你说诸葛亮和庞统，会不会打架？”
贾诩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会。因为主公给他们划好了边界。诸葛亮管长远规划，庞统战临机应变。两人的职责不重叠，就不会打架。而且这两人的性格，一个稳一个急，一个内敛一个外放，正好互补。让他们打架，他们都打不起来。”
古时月点了点头。
“那就好。”
庞统入职的第三天，诸葛亮来找他。
“士元，这是荆襄应变三策的初稿，你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庞统接过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诸葛亮的方案写得极为详尽，每一条都有数据支撑，每一个步骤都有预案，连最坏的情况都考虑到了。
“孔明，你的方案没问题。”庞统放下竹简，“但你漏了一个人。”
“谁？”
“徐庶。”
诸葛亮眉头一皱。
庞统继续说下去：“徐庶现在在刘备帐下，他是我们的人。曹操南下之前，徐庶一定会给我们传递情报。你的方案里没有考虑徐庶这条线。”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我漏了。徐庶这条线，你来负责。”
庞统笑了。
“好。”
庞统入职的第五天，古时月在官署里批阅文件，贾诩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端茶碗，而是拿着一卷竹简。
“主公，这是属下整理的军谋府新的人事安排。诸葛亮和庞统各领一队参谋，互不统属，直接对主公负责。属下退居顾问，不参与日常事务。”
古时月接过竹简，看了看，放下。
“文和，你这是要退？”
“不是退，是让。”贾诩道，“属下年纪大了，精力不如从前。诸葛亮和庞统都是年轻人，有冲劲、有想法。让他们冲在前面，属下在后面看着，出出主意就行了。”
古时月看着贾诩，看了很久。
“文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从建安元年算起，十二年了。”
“十二年。”古时月感慨了一句，“时间过得真快。”
贾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古时月在竹简上批了一个“准”字，递给贾诩。
“从今天起，军谋府的事，诸葛亮和庞统说了算。你负责盯着，别让他们走偏了。”
贾诩接过竹简，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主公，属下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当年在陇西借宿您的那座庄园。”
古时月没有说话。
贾诩推门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