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没有立刻去选兵。
他在官署偏院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又来找古时月。这一次，他的神情比昨天更认真，少了些戏谑，多了些郑重。
古时月正在吃早饭，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看到庞统进来，他指了指对面：“吃了没？”
“吃过了。”庞统坐下，等古时月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才开口，“古将军，在下有句话，昨天没说。”
古时月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说。”
庞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他这个人平时说话直来直去，很少犹豫，但今天他犹豫了。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让古时月把他赶出去。
“在下不是来给将军当部下的。”庞统终于说出了口。
古时月没有动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看着庞统，等他说下去。
庞统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在下在荆州游历多年，见过刘表、见过曹操、见过孙权、见过刘备。这些人，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短处。但在下一直没有投靠任何人，不是因为在下眼高于顶，而是因为在下一只在等一件事。”
“等什么？”
“等一个能跟在下打赌的人。”
古时月挑了挑眉：“打赌？”
“是。”庞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古时月，“在下想跟将军打一个赌——赌将军的制度，能在荆州这片四战之地活多久。”
古时月没有说话。
庞统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将军在凉州建立的制度，编户、代田、传习所、策试，在凉州能成，是因为凉州是一张白纸。没有强大的世家，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没有外敌的持续压迫。将军可以慢慢画、慢慢改、慢慢完善。”
“但荆州不一样。”
庞统的声音变得低沉。
“荆州是四战之地，北有曹操、东有孙权、西有巴蜀、南有交州。这里的人，从上到下，都在看风向。谁强就跟谁，谁弱就踩谁。将军的制度在凉州能活，在荆州不一定能活。因为这里的人不跟你讲规矩，他们只讲利益。”
古时月终于开口了：“你想怎么赌？”
庞统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在下帮将军制定荆州的战略，从骚扰曹操补给线到分化荆州世家，从接应刘备到牵制孙权。在下会尽己所能，让将军在荆州站稳脚跟。”
“但时机一到，在下要走。”
古时月问：“什么时候算时机到了？”
庞统看着古时月，一字一顿地说：“当将军的制度不再需要在下这种‘奇士’的时候。”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集市上的吆喝声，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此起彼伏，给这个严肃的场合添了一丝烟火气。
古时月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庞统这句话的意思——“当将军的制度不再需要我这种‘奇士’的时候”。
这听起来像是一种自负，又像是一种自嘲。自负的是，他庞统是“奇士”，是能帮人破局的关键人物；自嘲的是，他希望自己有一天变得不再被需要。
古时月忽然笑了。
“庞先生，你这个赌约，很有意思。”
庞统也笑了：“将军不觉得在下狂妄？”
“狂妄的人我见多了，不差你一个。”古时月道，“但能把自己的狂妄跟制度联系起来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着庞统。
“你说的对。凉州的制度在凉州能成，在荆州不一定能成。因为凉州是我们一笔一划画出来的，荆州是别人画烂了的一张纸。我们要在这张烂纸上重新画，比在白纸上画难得多。”
他转过身，看着庞统。
“所以你需要‘奇士’。需要有人用非常规的手段，帮你扫清障碍、打破僵局、建立缓冲。”
“等这些事都做完了，障碍扫清了，僵局打破了，缓冲建立了，你的制度就能在荆州自己运转了。到那时候，我这个‘奇士’，就该走了。”
庞统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古时月问了一句：“你走了之后去哪？”
庞统想了想，说了一个让古时月意外的答案：“不知道。也许是去益州，也许是去江东，也许是去交州。天下这么大，总有地方需要‘奇士’。”
“你不打算在一个地方安定下来？”
庞统摇了摇头。
“在下这个人，安定不下来。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觉得闷。在下需要新鲜的东西、新鲜的挑战、新鲜的对手。一成不变的日子，在下过不了。”
古时月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不一样的是，古时月找到了一个值得一辈子去做的事，而庞统还在找。
“赌约我接了。”古时月说。
庞统眼睛一亮：“将军不觉得在下太过随性？”
“随性的人，往往比循规蹈矩的人更可靠。”古时月道，“因为他们做事的动力不是利益，是兴趣。兴趣这东西，比利益持久。”
赌约定下之后，庞统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他开始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话不再那么谨慎，做事也不再那么拘束。他去找了诸葛亮，两人在后院聊了一下午，聊什么没人知道，但诸葛亮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贾诩问他：“孔明，士元跟你说了什么？”
诸葛亮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他说他要跟我比赛，看谁先帮主公把天下打下来。”
贾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人，果然是个奇人。”
庞统又去找了吕布。吕布正在营地里练兵，看到庞统过来，没怎么搭理他。庞统也不在意，就站在旁边看，看了半个时辰，忽然说了一句：“吕将军，你的骑兵冲锋的时候，队形太密了。”
吕布转过身，瞪着他：“你说什么？”
庞统指了指校场上的骑兵队列：“两百骑兵，排成两排冲锋，前排的人一旦倒下，后排的人就会被绊倒。队形太密，没有回旋的余地。”
吕布皱起眉头，没有反驳。
因为庞统说的是对的。
“那你说该怎么排？”吕布问。
庞统走到校场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三排。第一排冲锋，第二排支援，第三排压阵。第一排打完了，从两侧撤出，第二排顶上。这样既能保持冲击力，又能减少伤亡。”
吕布看着地上的线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庞统一眼。
“你打过仗？”
“没有。”
“那你这些招数是从哪学的？”
庞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想出来的。”
吕布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但他当天下午就按照庞统的方案重新排了队形，试验了几次，效果确实比原来好。
他私下对阎行说：“那个丑书生，有点东西。”
陈到是最后一个见庞统的。
陈对这个人的性格跟吕布不一样，他不喜欢说话，喜欢观察。庞统在白毦兵营地转了一圈，陈到就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庞统看完营地，对陈到说了一句：“陈将军，你的兵练得不错。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太严肃了。”庞统道，“士兵也是人，不是机器。整天绷着脸，时间长了会出问题。偶尔让他们放松一下，喝喝酒、唱唱歌、赌赌钱——当然，赌钱不能过。”
陈到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庞先生，你带的兵，会喝酒吗？”
庞统笑了：“在下没带过兵。但在下见过带兵带得好的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把士兵当人看。”
陈到没有再说什么。
但当天晚上，白毦兵营地破天荒地传出了歌声。
是几个老兵在唱，唱的是荆州的小调，声音粗犷，不着调，但听着让人心里热乎。
庞统在宛城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把宛城周边的地形跑了一遍，把南阳的豪强底细摸了一遍，把凉州在南阳的兵力部署看了一遍。然后他做了一份详细的计划书，交给古时月。
计划书的最后一页，写着这样一段话：
“将军之制，在于规矩。然规矩之立，非一日之功。荆州之局，乱中有机。统愿以奇策助将军破局，待局破之日，规矩自生。届时统去留无意，唯愿将军不忘今日之约。”
古时月看完这段话，把计划书合上，放在案头。
他对庞统说了一句话。
“庞先生，你走的那一天，我会亲自送你。”
庞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将军就不怕在下现在就走了？”
“你不会。”古时月摇了摇头，“因为你还没看到制度在荆州活下来。一个好奇心这么重的人，不会在谜底揭晓之前离开。”
庞统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出正厅，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向校场。
两百骑兵在等他。
荆州的棋局在等他。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古安黎，你这个赌约，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