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是第二天午后到达宛城的。
他没有直接去官署,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先去了城东的义诊点,站在人群后面看沐朝歌的学徒给百姓诊脉;又去了城西的白毦兵营地,隔着栅栏看陈到的士兵操练;最后在城南的一家小面馆吃了一碗面,听邻桌的食客议论凉州来的那位“古将军”。
吃完面,他付了钱,慢悠悠地走向官署。
守门的士兵已经得了吴硕的通知,没有拦他,直接引他进了正厅。
古时月已经在等了。
正厅不大,陈设简朴,一张长案、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一幅南阳舆图。古时月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手里端着一碗茶。看到庞统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庞统坐下,打量了一下四周,目光在那幅南阳舆图上停留了片刻。
“庞先生,你我在宛城见面,不必绕弯子。”古时月放下茶碗,看着庞统,“我就是古时月。你是庞统,还是襄阳庞氏旁支?”
庞统笑了。
“在下就是庞统。襄阳庞氏嫡支,庞德公的侄子。至于‘旁支’云云,那是骗吴主事的。”
“为什么要骗?”
“因为在下想看看,凉州的招贤是不是真的‘不问出身’。”庞统道,“如果在下以庞氏嫡支的身份投文,凉州的人难免会高看一眼。那就不算公平了。只有在不知道在下是谁的情况下做出判断,才是真判断。”
古时月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句让庞统没想到的话。
“孔明在你这儿干得怎么样?”
庞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古将军问得好。孔明在凉州干得怎么样,在下在荆州就听说了。编户、代田、传习所、策试——这些事,有一半是孔明的手笔。在下跟他相识多年,知道他有多大本事。能在凉州干出这样的成绩,说明古将军给了他足够的信任和空间。”
“那你觉得,你能干出什么样的成绩?”
庞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古将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那在下就不客气了。”庞统挺直了腰背,目光直视古时月,“在下的本事,不在孔明之下。孔明擅长的是正谋——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在下擅长的是奇策——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孔明能把一个地方从无到有地建起来,在下能把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局面翻过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古将军若只能用一个人,用孔明就够了。但若想争天下,光有正不行,还要有奇。”
古时月听完了这番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庞统。
“这是荆州最新的军情汇总。刘表病危,蔡瑁、蒯越已与曹操暗通。刘备在新野,兵不满三千。孙权在江东,按兵不动。曹操已经集结了十几万大军,只等刘表一死就要南下。”
庞统接过竹简,快速看了一遍,放下。
“古将军想问在下的,是这样一个问题——若曹操南下荆州,刘备新败,孙权观望,如何破局?”
古时月点了点头。
庞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曹操南下荆州,有四个优势:兵多、将广、粮足、名正。但他也有三个劣势:远来疲惫、水土不服、荆州人心不附。”
“刘备新败,兵不满三千,但他有两个优势:仁义之名,荆州百姓心向之;关羽、张飞、赵云等猛将,皆万人敌。”
“孙权观望,不是因为他不想打,而是因为他不敢轻易下注。他在等——等曹操露出破绽,等刘备打出气势,等荆州世家倒向哪一边。”
庞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襄阳划到江陵,再从江陵划到夏口。
“破局的关键,不在战场,而在战场之外。”
“曹操远来,粮草补给线长达千里。从许都到襄阳,中间要经过南阳、汝南、颍川三郡。这三郡的豪强,表面上臣服曹操,实际上各怀鬼胎。只要有人在他们的地盘上点一把火,曹操的补给线就会断。”
“刘备新败,但他手里有一张牌——荆州的人心。刘表在荆州经营多年,虽然没什么大作为,但也没有大恶政。荆州百姓对刘家还有感情。刘备若能打出‘替刘表报仇’的旗号,就能收拢荆州的人心。”
“孙权观望,但他不是不想打,是不敢单独打。只要有人能证明曹操并非不可战胜,孙权就会出兵。而证明这一点的方法,就是在战场上给曹操一次重创——不一定是大胜,只要能让他停下来,就足够了。”
庞统转过身,看着古时月。
“所以在下的策略只有四个字:消耗,分化。”
“消耗——不跟曹操正面决战,而是用小股兵力不断骚扰他的补给线、袭击他的斥候、焚毁他的粮草。曹操远来,拖不起。拖得越久,他的士气越低,粮草越少,士兵越疲惫。”
“分化——利用荆州世家之间的矛盾,把蔡瑁、蒯越这些准备降曹的人,跟那些不愿意降曹的人分开。给愿意合作的人出路,给不愿意合作的人压力。让荆州世家自己内斗,曹操就没办法轻易收编他们。”
庞统说完,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古时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策略,需要多长时间?”古时月问。
“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庞统道,“曹操的粮草最多能撑半年。半年之后,他要么退兵,要么强攻。退兵,就是我们的胜利;强攻,就是我们的机会。”
“如果孙权一直不出兵呢?”
“不可能。”庞统摇了摇头,“孙权不是不想出兵,是不敢先出兵。只要我们在战场上证明曹操并非不可战胜,孙权一定会出兵。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曹操若拿下荆州,下一个就是江东。”
古时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庞统刚才手指划过的那条线。
从襄阳到江陵,从江陵到夏口。
那是荆州的命脉,也是天下的命脉。
“庞先生,你说了这么多,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古时月忽然问。
“什么问题?”
“凉州在南阳只有六百骑兵。六百骑兵,怎么骚扰曹操十几万大军的补给线?”
庞统笑了。
“古将军,您太小看您的六百骑兵了。曹操的补给线不是铁板一块,它是由无数个环节组成的——运粮的民夫、押粮的士兵、沿途的驿站、囤粮的仓库。只要打断其中一个环节,整个补给线就会瘫痪。”
“六百骑兵不需要跟曹操的大军硬碰硬,只需要像蚊子一样,今天叮一口,明天咬一下。一个月下来,曹操的运粮队就不敢上路了;三个月下来,曹操的粮仓就见底了。”
庞统看着古时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古将军,战争不是看谁的人多,是看谁的人更能熬。凉州的六百骑兵,吃的是凉州的粮、喝的是凉州的水、听的是凉州的号令。曹操的十几万大军,吃的是从许都运来的粮、喝的是荆州不干净的水、听的是各自将领的号令。谁更能熬,不言自明。”
古时月回到案后,重新坐下。
他看着庞统,心里在做最后的判断。
这个人,确实跟诸葛亮不一样。
诸葛亮的策略,是“建”——先稳住根据地,再逐步向外扩张。庞统的策略,是“破”——先找到敌人的弱点,再一举击破。
一个正,一个奇。
一个稳,一个险。
两种不同的思路,放在一起,就是完整的战略。
“庞先生,你的策略,凉州可以用。”古时月终于开口了,“但有一个前提——你必须亲自去执行。”
庞统愣了一下:“古将军的意思是?”
“你说要用小股兵力骚扰曹操的补给线。那你就去带这支兵。凉州在南阳的六百骑兵,我分你两百。你去选人、去训练、去执行。打得好,功劳是你的;打不好,责任也是你的。”
庞统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古将军,您这是在考验在下?”
“不是考验。”古时月摇了摇头,“是在给你证明自己的机会。你说你有本事,那就做出来给我看。凉州不靠嘴上功夫吃饭,靠的是真本事。”
庞统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然后向古时月深深一揖。
“古将军,在下接下了。两百骑兵,三个月之内,在下会让曹操的补给线寸步难行。”
庞统走后,诸葛亮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一直在听。
“孔明,你觉得如何?”古时月问。
诸葛亮想了想,说了一句:“士元的策略,险。但险中有奇。若执行得当,确实能让曹操头疼。”
“你担心他执行不了?”
“不担心。”诸葛亮道,“士元这个人,嘴上能说,手上也能做。他既然接下了,就一定能做好。我担心的不是他,是曹操。”
“曹操怎么了?”
“曹操此人,善于应变。我们的策略若是被看穿了,他一定会想办法反制。所以士元在行动的时候,必须时刻保持灵活,不能有固定的套路。”
古时月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在实践中摸索吧。有本事的人,不怕变。”
庞统当晚就住进了官署的偏院。
他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他的行动计划。
从骚扰路线到袭击目标,从人员编组到物资保障,从情报获取到撤退路线。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写到最后,他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忽然笑了。
不是因为计划写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写了。
写了那么多年的策论、那么多年的谋略、那么多年的抱负,终于有一天,不用再写了。
因为他找到了一个愿意让他去干的人。
庞统把纸折好,放进袖中,熄了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明天,他就要去选兵了。
两百骑兵,三个月。
他要让曹操知道,荆州不是他想来就能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