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赤壁之战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但长江两岸的空气已经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古时月在宛城召集了最后一次军议。
舆图摊在正厅中央的长案上,四角用镇纸压住。从襄阳到江陵,从江陵到夏口,从夏口到柴桑,长江中游的每一处渡口、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支流,都被标注得密密麻麻。诸葛亮站在舆图左侧,庞统站在右侧,贾诩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碗,吕布、阎行、陈到分坐两排。
古时月开门见山。
“曹操在江陵集结了十几万大军,战船数以千计。孙刘联军在夏口到柴桑一线布防,周瑜、程普领水军三万,刘备、关羽领陆军两万。双方加起来不到曹操的一半。这一仗,打的是水军,不是陆军。”
他看向吕布:“奉先,你的飞字营,能在长江上打仗吗?”
吕布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能。飞字营的兵,在马上能杀敌,上了船就晕。长江不是黄河,风浪大,船晃得厉害,我的兵上去就是活靶子。”
古时月又看向阎行:“彦明,你的风骑呢?”
阎行说得更直接:“风骑的兵连游泳都不会。掉进长江里,救都不用救。”
古时月点了点头,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话头:“凉州军的主力是骑兵,擅长的是陆战、草原战、山地战。水战不是我们的长处,也没有必要硬上。赤壁这一仗,是孙刘联军的事,不是凉州的事。”
庞统补充道:“但也不是完全不管。我们在汉水、湘水沿岸的几个据点已经建起来了,斥候也派了出去。曹操的一举一动,我们都能在三天内知道。”
古时月做了决定。
“主力撤回凉州。飞字营回长安整训,风骑回陇西休整,白毦兵回南阳驻防。荆州外围只留少量斥候,由李慕的情报网负责,随时汇报战况。”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水上作战不是凉州军的强项。我们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散会后,庞统留了下来。
他站在舆图前,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长江,忽然说了一句:“主公,您这个决定,是对的。”
古时月正在收拢竹简,头也没抬:“说说看。”
庞统转过身,靠在案边,双臂抱胸。
“赤壁这一仗,不管谁赢,凉州都不吃亏。曹操赢了,他的水军也打不到凉州来;孙刘赢了,他们也没有余力西顾。我们在荆州布下的那些闲棋——汉水沿岸的据点、江陵附近的商队、沐医师的医疗队——都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活子。打胜了,这些棋子就是桥头堡;打败了,这些棋子就是撤回来的退路。”
他顿了顿,说了一句让古时月抬起了头的话。
“与其在别人的战场上当配角,不如在自己的棋盘上当操盘手。”
古时月看着庞统,看了几息,然后笑了。
“士元,你这句话,说到我心里去了。”
贾诩是在当天晚上听到这句话的。
不是从庞统嘴里,是从李慕嘴里。
李慕这些天一直在整理荆州方向的情报,难得有空来找贾诩喝茶。两人坐在贾诩的厢房里,一壶粗茶,两只破碗,窗外的秋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贾诩给李慕倒了一碗茶,慢悠悠地问:“文优先生,你觉得主公这次撤兵的决策如何?”
李慕端起茶碗,没有喝,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茶是凉的,有一股苦涩的味道,但他没有嫌弃。
“贾军师,在下说句实话。”
“说。”
“你家少郎,比董卓有耐心。”
贾诩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李慕,等他说下去。
李慕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得乱晃的树影上。
“董卓当年,手里有十几万西凉铁骑,横行天下,无人能挡。但他没有耐心。他想一口吃成胖子,结果噎死了。曹操也是,手里有了几十万大军,就想一口气吞掉整个南方。他也没有耐心。”
“你家少郎不一样。他手里只有几百骑兵,但他在南阳待了大半年,一仗没打,一件事没少做。收流民、建据点、派斥候、布暗桩。该退的时候退,该等的时候等。这份耐心,董卓没有,曹操也没有。”
贾诩听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文优先生,你这是在夸主公,还是在损董卓?”
李慕苦笑了一下:“在下没有资格损任何人。在下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古时月撤退的命令下达后,宛城开始忙碌起来。
飞字营最先动身。吕布把三百骑兵分成三队,每队一百人,间隔一天出发。他不喜欢扎堆行军,说人多容易招眼,分批走更安全。
临行前,他来找古时月,问了一句:“主公,下次打仗什么时候?”
古时月正在收拾案上的文书,头也没抬:“等你的兵学会游泳了再说。”
吕布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行,我回去就让他们学游泳。长安城外的渭水不深,淹不死人。”
阎行的风骑是第二批走的。他走之前去了一趟马厩,把每一匹战马都亲自喂了一遍。这些马跟了他好几年,从凉州到长安,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南阳,走南闯北,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等仗打完了,我带你们回凉州。”他拍着那匹枣红马的脖子,低声说,“那边的草比这边好。”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他。
陈到的白毦兵没有走。他们是荆州人,留在南阳比回长安更合适。古时月让陈到把白毦兵分散驻扎在宛城、邓县、新野三地,负责维护地方秩序和收拢流民。
陈到领命,临走时问了一句:“主公,刘备公那边……真的不管了?”
古时月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让陈到意外的话。
“不是不管,是现在管不了。等赤壁打完,再看。”
陈到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沐朝歌的医疗队也没有撤回。她带着十几个人,正在江陵、公安一带的乡村里巡回义诊。古时月让人给她送了个信,告诉她赤壁可能要打仗,让她小心。
沐朝歌的回信只有一行字:“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和病人。”
庞统是最后一个走的。
他走之前,把汉水、湘水沿岸五个据点的建设情况又检查了一遍。宜城的据点已经建好了仓库和码头,钟祥的据点还在修围墙,潜江的据点刚打好地基。
他把每个据点的负责人叫来,当面交代了一遍任务。最后说了一句:“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活着。活着把据点守住,就是最大的功劳。”
各据点负责人领命散去。
庞统站在汉水岸边,看着江水向东流去。秋天的汉水水位不高,河床裸露了一大片,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找鱼吃。
诸葛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士元,舍不得走?”
庞统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不是舍不得走,是怕走了就回不来了。”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会回来的。荆州这盘棋,还没下完。”
庞统转过身,看着诸葛亮,忽然笑了。
“孔明,你说实话,你觉得赤壁这一仗,谁会赢?”
诸葛亮想了想,说了一个字:“孙刘。”
“这么肯定?”
“不是肯定,是判断。”诸葛亮道,“曹操的兵,北方人,不习水战。荆州的水军虽然降了,但人心不服。孙刘联军,主场作战,士气高昂。周瑜、程普都是水战行家,刘备、关羽也不是吃素的。这一仗,曹操输的概率更大。”
庞统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他翻身上马,向诸葛亮拱了拱手,然后策马向北。
诸葛亮站在汉水岸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际线上。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和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
诸葛亮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官署。
还有很多事要做。赤壁的仗还没打,荆州的棋还没下完,天下的局还没定。
但至少,凉州的棋子已经布下去了。
散落在汉水、湘水沿岸,散落在江陵、公安的乡村里,散落在曹操、刘备、孙权之间的缝隙中。
这些棋子现在看起来微不足道,但谁知道呢?
也许有一天,它们会变成决定天下的关键。
古时月在离开宛城之前,站在官署二楼的廊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池。
他在宛城待了大半年,一仗没打,一件事没少做。收拢了上千名流民,建立了五个据点,布下了十几条情报线,还收了庞统、陈到两个大才。
这些事,放在天下大局里,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古时月知道,打仗不是看谁打的仗多,是看谁打的仗值。
不值得打的仗,一仗都不打;值得打的仗,一仗就够了。
他转身下楼。
铁娃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牵着两匹马,一匹是他的,一匹是古时月的。
“主公,走吧。”
古时月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宛城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秋天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策马向北,铁娃跟在身后。
马蹄踏在宛城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敲在每一个躲在门后偷听的人心上。
远处,赤壁的战鼓还没有敲响,但古时月知道,那一天的脚步已经近了。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