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春。
赤壁的战火已经熄了三个月,但余烬还在天下各处冒着烟。曹操退回北方,留下曹仁守江陵、乐进守襄阳、满宠守当阳,自己带着败军回了许都。孙刘联军乘胜追击,周瑜围江陵,刘备取荆南四郡,两家在荆州的地盘犬牙交错,谁都不肯让谁。
凉州没有参与这场瓜分。
古时月在赤壁之战前就把主力撤回了凉州,只留了少量斥候和情报人员在荆州外围。这个决定在当时让很多人不理解,吕布私下说“错过了一锅好肉”,连一向沉稳的阎行都觉得可惜。但现在回头看,这个决定是对的——凉州的骑兵在长江上使不上劲,硬要掺和进去,只会两头不讨好。
曹操吃了败仗,但没有伤筋动骨。他退回北方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休养生息,而是加强了对关中、宛城的控制。钟繇被任命为前军师,坐镇长安,实际上就是曹操安插在关中的眼睛和手。张既从京兆尹调任雍州刺史,负责安抚凉州边境。
而宛城,成了双方角力的前沿。
宛城是南阳郡的治所,北接许都、南连襄阳,是中原进入荆州的咽喉。赤壁之战前,凉州以“协助钟繇平乱”的名义在宛城驻扎了一支军队,人数不多,只有几百骑兵,但位置卡得太好了——正好堵在曹操南下的必经之路上。
曹操对此很不舒服,但也没有理由发作。古时月打的是“替朝廷收拢流民”的旗号,每一笔粮草支出都有账可查,每一个士兵都有编户登记,挑不出毛病。但曹操不是那种能容忍别人在他眼皮底下晃悠的人,他让钟繇出面,约古时月到宛城“叙叙旧”。
名义上是叙旧,实际上是要把凉州的势力从南阳挤出去。
钟繇的宴请设在宛城最气派的宅子里,原是一个南阳豪强的私宅,赤壁之战前主人跑了,被钟繇征用为临时官署。宅子三进三出,前厅能摆十几桌宴席,后院有花园、水池、假山,虽然比不上许都的丞相府,但在宛城已经算是顶配了。
古时月到场的时候,钟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钟繇今年五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脚蹬乌皮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官场老手的从容。他见到古时月,拱手笑道:“安黎贤弟,一别数年,风采更胜往昔。”
古时月还礼:“钟公客气了。钟公老当益壮,古某望尘莫及。”
两人寒暄了几句,钟繇引着古时月进了正厅。
厅中已经坐了几个人。坐在最上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面容刚毅,目光如炬,身穿一袭青色官袍,腰悬银印。看到古时月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钟繇介绍道:“安黎,这位是华歆华子鱼,现任尚书令,代天子巡视荆州、豫州诸郡。”
华歆。古时月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是曹操的心腹,与钟繇、王朗并称“三公”,以清廉刚直闻名。但古时月也知道,华歆这个人不简单——当年曹操逼伏皇后时,正是华歆带人从宫墙夹缝中把伏后拖出来的。这个人手上沾过血,不是好对付的。
“华尚书,久仰。”古时月拱手。
华歆终于站起身,还了一礼,语气平淡:“古将军客气了。华某在许都时就听说过将军的大名,凉州编户、代田、传习所、策试,样样都是开先河之举。华某早就想向将军请教,今日终于有机会了。”
话虽客气,但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意味。
古时月没有接话,在客位坐下。贾诩坐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手里没端茶碗,倒是拿着一卷竹简——那是凉州在南阳的物资账册,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
钟繇端起酒杯,笑呵呵地说:“今日请诸位来,没有别的意思。赤壁之战后,南阳一带流民众多,各方势力都有所介入,难免有些摩擦。钟某忝为前军师,督关中诸军事,有责任替朝廷分忧。今日咱们把话说开了,定个章程,免得日后再生嫌隙。”
古时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华歆放下了酒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清楚:“钟公说得对。南阳是朝廷的南阳,不是哪一家的南阳。曹操曹丞相奉天子以令不臣,南阳自然是朝廷的治下。古将军的凉州军在南阳驻扎了大半年,收拢流民、开设义诊,朝廷领这份情。但仗打完了,流民安置妥了,凉州军也该撤了。”
古时月看着华歆,没有说话。
华歆继续说道:“朝廷法度,地方驻军须有朝廷许可。凉州军在南阳的驻防,当初是以‘协助钟繇平乱’的名义批准的。现在乱已平,军当撤。华某奉天子之命巡视荆州、豫州,有权过问此事。”
他说完,目光直直地看着古时月,等着他的回答。
厅中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钟繇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两人,不说话。他今天是主家,但也是曹操的人,他的立场不言自明。只是他比华歆圆滑,不愿意把话说死,留了些余地。
古时月放下酒杯,看向贾诩。
贾诩会意,从袖中取出那卷竹简,放在桌上,慢悠悠地开口了:“华尚书说的是朝廷法度,凉州军认。但凉州军在南阳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朝廷的许可。这是当初钟公与凉州签订的协议,上面写明凉州军可以在南阳收拢流民、维护驿道畅通,期限未定,以‘局势安定’为止。”
他打开竹简,指着其中一行字:“钟公请看,这是您亲自签押的。‘凉州军驻南阳期间,不得干预地方政务,不得征敛百姓,不得擅自用兵。以上三条,若违其一,朝廷可随时终止协议。’”
钟繇接过竹简看了看,笑了笑:“是有这回事。但华尚书说的也有道理,仗打完了,局势安定了,凉州军是不是该考虑撤了?”
贾诩摇了摇头:“钟公,南阳的局势真的安定吗?荆南四郡还在打仗,襄阳还在曹仁手里,江陵被周瑜围得水泄不通。南阳夹在中间,流民还在往这边涌,驿道上的盗匪还没清干净。这时候撤军,之前做的事就白费了。”
华歆冷笑了一声:“贾文和,你这是在找借口。流民什么时候都能收拢,驿道什么时候都能维护。凉州军在南阳多待一天,曹丞相就多一天不放心。”
贾诩也不恼,慢悠悠地说:“华尚书此言差矣。凉州军在南阳,不是冲着曹丞相去的,是冲着南阳百姓去的。华尚书若不信,可以去南阳各县走走,看看百姓是怎么说的。凉州军在南阳大半年,没有扰过一次民,没有征过一粒粮,没有抓过一个丁。这一点,钟公可以作证。”
钟繇点了点头,这话他不能不接:“凉州军在南阳的军纪,确实没得说。”
华歆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再争辩。
古时月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压住了厅中所有的杂音:“华尚书,钟公,古某今天来赴宴,不是来吵架的。古某知道,凉州军在南阳的存在,让曹丞相不放心。古某也不强求长驻,但古某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华歆问。
古时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凉州军可以撤出宛城,但南阳与凉州之间的商贸通道不能断。凉州的药材、铁器、粮种要能进南阳,南阳的布匹、木材、药材要能出凉州。这是互利的事,对朝廷、对凉州、对南阳百姓都有好处。”
华歆沉吟了一下,看向钟繇。
钟繇想了想,说:“商贸通道可以保留,但凉州军不能以驻军的名义留在南阳。古将军若想在南阳保留人员,可以以商队和医馆的名义。人数要有限制,不能超过百人。”
古时月点了点头:“可以。”
华歆又加了一条:“凉州军撤出宛城后,不得再以任何名义在宛城周边驻扎。南阳的防务,由朝廷的军队负责。”
古时月看了贾诩一眼,贾诩微微点头。
“可以。”古时月说,“但古某也有一个条件。”
“说。”
“凉州在南阳的医馆和传习所分所,不受此限。沐医师的医疗队在南阳救了上千条人命,南阳百姓信她。医馆关了,那些病人就没地方去了。”
华歆沉默了片刻,看向钟繇。钟繇想了想,说:“医馆可以保留,传习所分所也可以保留,但人员要登记造册,接受南阳郡守的监督。”
古时月点了点头:“成交。”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华歆不再咄咄逼人,端起酒杯跟古时月碰了一杯,说了一句:“古将军,华某在许都时,听曹丞相提起过你。曹丞相说你是个能人,可惜不在他帐下。”
古时月笑了笑:“曹丞相谬赞了。古某不过是个种地的,能守住凉州那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
华歆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古将军太谦虚了。一个种地的,能把凉州种成天下人都想去的地方,那不是种地,那是治国。”
古时月没有接话。
钟繇在旁边笑道:“子鱼,你今天话有点多。来,喝酒。”
华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散席后,钟繇送古时月到门口。夜风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钟繇裹了裹袍子,对古时月说了一句:“安黎,钟某今日多嘴一句。”
“钟公请说。”
“曹丞相这个人,疑心重。你在南阳做的事,他都看在眼里。今天你退了一步,他记着。但若你日后再有动作,他也会记着。”
古时月看着钟繇,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钟公,古某只做该做的事。曹丞相记不记着,古某不在意。”
钟繇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古时月翻身上马,策马离去。马蹄声在宛城的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钟繇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喃喃地说了一句:“此人,不可小觑。”
回到住处,贾诩问古时月:“主公,您觉得今天的谈判,我们赚了还是亏了?”
古时月脱掉外袍,挂在衣架上,想了想说:“不赚不亏。宛城撤军是早晚的事,能保住医馆和商贸通道,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贾诩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华歆这个人,不好对付。他今天没有使出全力,像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的底线。”贾诩说,“曹操派华歆来,不只是为了南阳驻军的事,更是为了摸清凉州的虚实。今天我们的让步,曹操会觉得凉州好欺负;我们的坚持,曹操会觉得凉州有野心。这中间的度,很难拿捏。”
古时月坐在案前,揉了揉太阳穴。
“走一步看一步吧。曹操现在自顾不暇,赤壁的伤还没好利索,不会对我们动手。趁这个窗口期,把凉州内部的事理顺了。”
贾诩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古时月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写下四个字:宛城之约。
然后在这四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曹操不会善罢甘休,华歆也不会轻易放过凉州。但至少,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古时月吹熄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华歆今天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带着警惕,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古时月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他在心里说:华子鱼,你且看着。凉州的规矩,迟早要在天下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