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后的第二天,正式的谈判才真正开始。
钟繇把地点选在了宛城郡守府的正堂,比昨日的私宅更正式、更庄重。堂上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个大字,是当年刘表题的,字迹苍劲,但墨色已经有些褪了。堂下两侧摆着两排案几,左边是曹操一方的人,右边是凉州一方的人,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过道,像是把整个南阳的局势都浓缩在了这间屋子里。
华歆坐在左首第一位,身后跟着几个许都来的属官。钟繇坐在主位,但他今天不打算多说话,他的角色是裁判,不是选手。张既坐在钟繇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面无表情。他夹在中间,两边都不好得罪,干脆什么都不说。
古时月坐在右首第一位,贾诩坐在他旁边。诸葛亮没有来,他留在长安负责后方事务,但昨夜送来了一封长信,为今天的谈判提供了充足的法理依据。吕布、阎行、陈到都没有来,今天的场合不需要刀兵,需要的是嘴皮子和脑子。
华歆先开口。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双手展开,朗声道:“这是天子的诏书,授权华某巡视荆州、豫州诸郡,督察地方军政,整饬不法。华某奉命行事,不敢有私。”
贾诩端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华歆,等他把诏书念完。
华歆收起诏书,目光转向古时月,语气不疾不徐:“古将军,华某昨日已经说了,凉州军在南阳的驻防,当初是以‘协助钟繇平乱’的名义批准的。现在赤壁之战已结束,荆州局势趋于稳定,南阳境内的流寇也已基本肃清。华某斗胆问一句——凉州军还留在南阳,是为了什么?”
贾诩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清楚:“华尚书此言差矣。凉州军留在南阳,不是为了驻防,是为了收拢流民、修缮驿道、恢复生产。这些事,朝廷没有做,南阳的郡守也没有做,凉州军替朝廷做了。华尚书不但不嘉奖,反而要赶人走,这是什么道理?”
华歆眉头一皱:“贾文和,你这是在指责朝廷不作为?”
“不敢。”贾诩摇了摇头,“贾某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赤壁之战后,南阳涌入了大批从荆州北部逃难来的流民。这些人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没有地方住,有的饿死在路边,有的被豪强收为佃奴,有的落草为寇。凉州军在南阳开设了十几个粥棚,收容了近两千名流民,给他们分田地、发种子、盖房子。这些事,贾某敢问华尚书——朝廷做了吗?”
华歆被噎了一下,脸色微变,但没有发作。
贾诩趁势追击,从案上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竹简递给钟繇,说:“钟公,这是凉州军在南阳的全部账目。每一笔粮草支出、每一文钱的花费、每一个流民的安置去向,都记录在案。钟公可以派人去查,若有半点虚假,贾某愿受国法处置。”
钟繇接过竹简,细细翻阅。账目确实记得极为详细,某年某月某日,在某某地开设粥棚,用粮多少石,救济流民多少人;某年某月某日,在某某地修缮驿道多少里,用民夫多少人,发放工钱多少文;某年某月某日,在某某地安置流民多少户,分配田地多少亩,发放种子多少石。每一笔都有经办人签字,有监督人复核,有日期戳记。
钟繇看完,把竹简递给华歆,说了一句:“子鱼,你看看。这账目,比朝廷的还要细。”
华歆接过竹简,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更加难看了。他当然挑不出毛病,因为账目是真的——凉州军在南阳做的事,确实都是真的。他沉默了片刻,换了一个角度:“贾文和,账目是真的,华某不否认。但凉州军做的这些事,到底是替朝廷做的,还是替凉州自己做的?”
贾诩不慌不忙地回道:“华尚书,贾某反问一句——替朝廷做和替自己做,有区别吗?凉州军收拢的是朝廷的子民,修缮的是朝廷的驿道,恢复的是朝廷的生产。受益的是南阳的百姓,不是凉州。华尚书若觉得凉州军做的不对,那贾某请华尚书派朝廷的人来做。只要朝廷的人能做得比凉州军好,凉州军立刻撤走,绝无二话。”
华歆被将了一军,没有接话。
他当然接不了。朝廷在南阳没有足够的兵力,也没有足够的粮草,更没有像沐朝歌那样的医疗队。让朝廷的人来做,只会做得更差。
贾诩见华歆不说话,又加了一句:“华尚书,贾某再斗胆问一句——凉州军在南阳的这些做法,哪一条违反了朝廷的法度?是收拢流民有罪?还是修缮驿道有罪?是恢复生产有罪?还是治病救人有罪?”
华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但他无话可说。
因为贾诩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上。凉州军在南阳做的事,确实没有一条违反朝廷的法度。华歆可以不喜欢凉州军,但他不能在法理上否定凉州军。
谈判陷入了僵局。
华歆需要时间重新组织思路,贾诩也不着急。钟繇宣布休会半个时辰,让双方各自回去商量。
古时月和贾诩回到偏厅,关上门。贾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主公,华歆今天被属下顶住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他会换一个角度。”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问了一句:“什么角度?”
“名分。”贾诩放下茶碗,“他会从‘名分’上做文章。凉州军到底是朝廷的军队,还是凉州的私兵?凉州军在南阳做的事,是以朝廷的名义,还是以凉州的名义?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孔明昨夜送来的信里,提到过这个问题。他说,凉州军可以承认是朝廷的军队,但要求朝廷明确凉州军的职责范围。只要职责范围定下来了,凉州军就有了法理依据。”
贾诩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诸葛亮的信,又看了一遍。诸葛亮的思路很清晰:凉州军不否认朝廷的法统,但要求朝廷承认凉州军的特殊地位。这不是对抗,是妥协。用妥协换空间,用空间换时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张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卷文书,神情有些尴尬。
“古将军,贾军师,钟公让我来传个话。”
古时月示意他说。
张既清了清嗓子,说:“钟公的意思是,双方都不必把话说死。凉州军在南阳做的这些事,朝廷是认可的。但凉州军也不能无限期地留在南阳。钟公建议,定一个期限——比如一年。一年之内,凉州军可以继续在南阳收拢流民、修缮驿道,但一年之后,凉州军必须撤出宛城,把防务交给朝廷的军队。”
古时月看向贾诩,贾诩微微点头。
“可以。”古时月说,“但古某也有一个条件——一年之内,朝廷不能在南阳增兵。朝廷的军队可以接管宛城防务,但不能向南阳其他县份扩张。否则,凉州军撤了,朝廷的军队来了,南阳的百姓不但没有受益,反而要多交赋税、多服徭役。”
张既把古时月的条件记下来,匆匆回去复命。
半个时辰后,谈判继续。
华歆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显然钟繇的调解起了作用。他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换了一种商量的口吻。
“古将军,华某仔细考虑了一下,钟公的提议是可行的。凉州军可以在南阳再留一年,但必须遵守几个条件。”
“请说。”古时月道。
“第一,凉州军在南阳的人数,不能超过两百人。第二,凉州军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宛城、邓县、新野三地,不得向南阳其他县份扩张。第三,凉州军在南阳的一切行动,必须接受南阳郡守的监督,每三个月向郡守汇报一次。”
古时月听完,看向贾诩。贾诩快速在心中盘算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华尚书,凉州军在南阳目前只有不到两百人,活动范围也确实只在这三地。前两条,凉州军可以接受。但第三条——接受南阳郡守的监督,这个不妥。”
“为何不妥?”华歆问。
贾诩说:“南阳郡守是谁的人?是朝廷的人,也是曹操的人。凉州军接受他的监督,就等于把脖子伸到曹操的刀下。华尚书,换作是你,你愿意吗?”
华歆沉默了一下,改口道:“那这样——监督权不在南阳郡守,在钟公。钟公是前军师,督关中诸军事,由他来监督凉州军,总可以了吧?”
贾诩看向古时月,古时月点了点头。
“可以。”贾诩说,“但监督的内容仅限于人数和活动范围,不得干涉凉州军的内部事务。凉州军在南阳做什么、怎么做,是自己的事。”
华歆想了想,同意了。
谈判持续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才结束。
双方签署了一份协议,主要内容有七条:凉州军在南阳再留一年,人数不超过两百,活动范围限于宛城、邓县、新野三地;凉州军在南阳的一切行动,须接受钟繇的监督;一年之后,凉州军撤出宛城,将防务交给朝廷的军队;凉州在南阳的医馆和传习所分所可以保留,人员须登记造册;南阳与凉州之间的商贸通道继续保留,双方互市;协议有效期为一年,期满后视情况续签。
签完协议,华歆端起酒杯,向古时月举了举,说了一句:“古将军,华某今天领教了。凉州的人,不好对付。”
古时月也端起酒杯,回敬了一句:“华尚书谬赞了。凉州的人,只是守规矩。”
华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
散席后,钟繇送古时月到门口。春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着远处炊烟的味道。
“安黎,钟某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钟繇犹豫了一下。
古时月停下脚步:“钟公请说。”
“曹操这个人,疑心重。你在南阳布下的那些棋子——医馆、传习所、商队,他都看在眼里。今天你跟他签了协议,他暂时不会动你。但你要是把手伸得太长,他不会客气。”
古时月看着钟繇,反问了一句:“钟公,古某的手,伸得长吗?”
钟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短。”
古时月没有再接话,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回到住处,贾诩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然后递给古时月。
“主公,今天这一仗,我们赢了。”
古时月接过协议,翻了翻,问了一句:“赢了多少?”
贾诩想了想,说:“赢了一年。”
“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再看。”贾诩道,“曹操的伤还没好利索,一年之内不会有大动作。等他缓过劲来,天下是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
古时月点了点头,把协议收好。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潮湿气息。远处的天边,隐约能看到几点星光,在云层的缝隙里闪烁。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一年,够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