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完的第三天，双方开始细化边界条款。钟繇把谈判地点从郡守府正堂移到了他自己的官署后院。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石凳，比正堂轻松得多。钟繇让人泡了一壶好茶，是今年新采的明前茶，产自颍川，叶片嫩绿，冲泡后香气清冽。
古时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说了一句：“好茶。”
钟繇笑了笑：“这是曹丞相年初派人送来的。颍川的茶，比不上蜀地的，但胜在新鲜。”
华歆坐在对面，没有喝茶。他手里拿着一卷舆图，铺在石桌上，图上画的是南阳盆地周边的山川形势。伏牛山横亘在北面，像一道天然的城墙，把南阳和中原隔开；淅水从伏牛山南麓发源，向南流入汉水，是南阳西部的一条重要水道。
“古将军，华某和钟公商量了一下，边界定在伏牛山、淅水一线。”华歆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伏牛山以北是朝廷的地盘，伏牛山以南，凉州军可以保留宛城、邓县、新野三个据点。淅水以西是凉州的势力范围，淅水以东，朝廷的军队不会进入。”
古时月看了看舆图，没有说话。
贾诩接过话头：“华尚书，伏牛山、淅水这条线，确实是天然的屏障。但贾某有一个问题——这条线以南以西，朝廷的军队不进来，那凉州军能否自由进出？”
华歆摇了摇头：“不行。凉州军在南阳的人数，不能超过两百人。这是已经定下来的。贾军师想反悔？”
贾诩也摇了摇头：“不是反悔，是想明确一下。凉州军不往东边去，但凉州的商队能不能过去？凉州的药材、铁器要卖到许都、卖到颍川，总不能因为一条线就断了生意。”
华歆沉吟了一下，看向钟繇。
钟繇想了想，说：“商队可以过，但要登记造册，接受关卡检查。凉州的商队在南阳已经经营了好几年，信誉不错，朝廷不会为难。”
华歆点了点头，补充道：“但有一点——凉州的商队不能夹带违禁之物。兵器、铠甲、弩机，这些东西不能过境。药材、布匹、粮种，这些可以。”
贾诩表示接受。
边界划定之后，双方开始谈最后一个问题——情报交换。
这是华歆提出来的，也是曹操最在意的。
“古将军，华某直说了。”华歆放下茶碗，神情变得严肃，“曹丞相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荆州，是凉州。不是说曹丞相不信任古将军，而是凉州太大了，西通西域，南接巴蜀，北连草原。万一凉州出了乱子，朝廷鞭长莫及。”
古时月听着，没有说话。
华歆继续说：“曹丞相的意思是，凉州与朝廷之间，需要建立一条情报共享的渠道。凉州方向的军情——比如羌人叛乱、鲜卑南侵、西域动荡——凉州军需及时通报朝廷。作为交换，朝廷也可以把中原方向的军情通报给凉州。双方互利，互不猜忌。”
古时月看了贾诩一眼。贾诩微微点头，意思是这个条件可以接受。
“可以。”古时月说，“但古某也有一个要求——情报共享是双向的。朝廷不能只从凉州获取情报，却不给凉州任何回报。华尚书刚才说了，中原方向的军情也可以通报给凉州。古某希望这一点能落到实处。”
华歆点头：“这个自然。曹丞相已经答应了，许都的军情，每三个月汇总一次，由钟公转交凉州。”
古时月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味道有些苦。
“那就这么定了。”
协议的最后一条，是关于商贸站的。
凉州在南阳的商贸站设在宛城西街，是一个三进的院落，前院是商铺，中院是仓库，后院是住人的地方。古时月让人把这个商贸站保留下来，作为凉州在南阳的联络点和物资中转站。商贸站的人不多，只有十几个，名义上是做生意，实际上也做一些情报收集和人员接待的工作。
华歆原本不同意保留商贸站，说“商队可以来，但不能设固定的据点”。钟繇劝了几句，说“凉州的商队在宛城做了好几年生意，跟当地的百姓、官吏都有交情，硬要赶走，反而不好”。华歆想了想，最终妥协了，但加了一个条件：商贸站的人员名单要报给南阳郡守备案，每半年核查一次。
古时月同意了。
收容点是最后一个争议点。
凉州在南阳开设了两个收容点，一个在邓县城外，一个在新野城外，专门收容从荆州北部逃难来的流民。收容点有粥棚、有草棚、有简易的诊室，最多的时候收容了上千人。赤壁之战后，流民数量减少，但每天还是有几十个人来投靠。
华歆说：“收容点可以保留，但不能再以凉州军的名义。要改成民间的善堂，由南阳本地的士绅出面主持，凉州方面可以提供资金和人员支持。”
古时月不同意。
“华尚书，收容点里住的都是凉州军从战场上救下来的百姓。他们信任的是凉州军，不是南阳的士绅。改成善堂，那些人就不会来了。”
华歆坚持：“以凉州军的名义，朝廷不放心。”
钟繇打圆场：“这样吧——收容点以凉州军和南阳郡守府联合的名义。牌子上写两个名字，一个是凉州军，一个是南阳郡守府。这样朝廷放心，百姓也信得过。”
古时月想了想，同意了。
华歆也勉强接受了。
谈判结束后，钟繇让人备了一桌酒菜，算是庆祝双方达成协议。
席间，华歆的话少了很多。他一个人喝了半壶酒，脸上泛着红晕，眼神有些迷离。古时月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酒精的作用，是在压抑着什么。
古时月主动端起酒杯，走到华歆面前。
“华尚书，古某敬你一杯。”
华歆抬起头，看着古时月，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古将军，华某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请说。”
华歆放下酒杯，目光定定地看着古时月，声音压得很低。
“古将军，你在凉州做的那些事——编户、代田、传习所、策试——华某不是不知道。华某也是个读书人，知道这些东西对百姓好。但你要明白一件事——对百姓好的事，不一定对世家好；对世家好的事，不一定对朝廷好。你夹在中间，迟早要选边站。”
古时月看着华歆，没有回答，只是说了一句：“华尚书，古某敬你是条汉子。但古某做事，不看世家、不看朝廷，只看百姓。百姓好了，世家自然好；世家好了，朝廷自然好。这个顺序，不能乱。”
华歆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古将军，你这个人，太理想了。这个世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古时月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华尚书，这个世道，就是因为太多人不想，才变成这样的。”
散席后，古时月站在郡守府门口，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钟繇送他出来，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安黎，钟某有句话，想问你。”钟繇忽然开口。
“钟公请说。”
“你到底想干什么？”
古时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钟繇。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钟公，古某想做的事，从来不是打天下、坐天下。古某想做的事，是让天下人不用再跑、不用再逃、不用再跪着活。凉州的规矩，古某想把它铺到天下去。不是为了凉州，是为了天下人。”
钟繇沉默了很久。
“安黎，你这个人，钟某看不透。”
古时月笑了笑：“钟公不需要看透古某。钟公只需要知道——古某说话算话，签了的协议，一定会守。”
钟繇没有再说话。
古时月翻身上马，策马离去。马蹄声在宛城的青石板路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敲在每一个躲在门后偷听的人心上。
协议签完后，古时月让人抄录了一份，快马送回长安，交给诸葛亮存档。
诸葛亮看完协议，对身边的法正说了一句：“主公这次谈判，不亏不赚。宛城撤军是早晚的事，能保住商贸站和收容点，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法正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但曹操默许我们在南阳保留据点，不是因为他大度，是因为他现在腾不出手来。等他缓过劲来，协议就是一纸空文。”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所以我们要趁他还缓不过劲来的时候，把凉州内部的事理顺。等他自己站稳了，我们也不怕了。”
法正没有再说什么，继续看他的地图去了。
古时月在宛城又待了几天，把商贸站和收容点的事安排妥当，才动身回长安。
临走前，他去了一趟邓县的收容点。
收容点里住着几十个流民，大多是老弱妇孺。沐朝歌的医疗队已经撤走了，但留下了一个卫生员，每天给病人换药、熬药。
古时月在收容点里走了一圈，跟几个老人聊了几句。一个老妇人拉着他的手，哭着说：“古将军，您可不能走啊。您走了，我们这些人怎么办？”
古时月拍了拍她的手，说了一句：“老人家，我不走。凉州军不撤，商贸站还在，收容点还开。您放心，有凉州在一天，就有您一口饭吃。”
老妇人抹着眼泪，松开了手。
古时月走出收容点，翻身上马。
铁娃跟在身后，问了一句：“主公，回长安？”
古时月点了点头，策马向北。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南阳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了。但凉州的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那些隐藏在编户册、田亩策、策试制度背后的矛盾，正在凉州内部慢慢发酵。曹操的威胁暂时解除了，但新的敌人——那些盘踞在凉州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正在悄悄集结力量。
古时月策马走在驿道上，春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