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完后,古时月在宛城多留了两天,把商贸站和收容点的事安排妥当。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他独自坐在住处书房里,面前摆着那个跟了他多年的木函。
木函是荀彧托杜畿转送的,从许都到长安,千里迢迢,一路风尘。函中有户籍册、田制图、水利录,还有那封写于建安十年的信。古时月已经翻看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能从中读出新的东西——不是木函里的内容变了,是他的处境变了,看到的东西也就不一样了。
他拿起木函,习惯性地翻转过来检查底部。木函的底是用四块薄木板拼成的,中间有一道细微的缝隙。他以前从未在意过这道缝隙,但今夜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这道缝隙不太对劲——太规整了,不像是拼接的接缝,倒像是刻意留出来的开口。
古时月从案上拿起一把裁纸刀,沿着缝隙轻轻一撬。
木板松了。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底板,函底的夹层露了出来。夹层极薄,只够塞进一张纸。里面确实有一张纸,折叠成很小的方块,压在底板和函壁之间。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发脆,显然放了很长时间了。
古时月用刀尖挑出那张纸,慢慢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
字是荀彧的笔迹,一笔一划工整如刻,墨色沉稳,没有丝毫潦草之意。这四个字写在纸的正中央,四周留白很多,像是怕人看不见,又像是怕人看得太快。
“小心华歆。”
古时月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春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小心华歆”四个字照得忽明忽暗。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像是在跟二十年前的荀彧对话——隔着生死,隔着千里,隔着整整一个时代。
门被轻轻推开了。贾诩端着一碗茶走进来,看到古时月手里的纸条,脚步顿了一下。
“主公,这是……”
古时月把纸条递给他。贾诩放下茶碗,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纸条还给古时月,声音压得很低:“荀令君的手笔。”
古时月点了点头。
“他什么时候写的?”
古时月想了想,说了一句:“应该是建安十年左右。写在那封信之后,塞进木函夹层里。他怕我收不到信,或者信被人截了,所以把最要紧的话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贾诩沉吟了一下,说:“华歆那个时候还在做御史大夫,名义上是朝廷的官,实际上已经是曹操的心腹。荀令君在那个时候就看出华歆会对凉州不利,这份眼光……属下自愧不如。”
古时月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在荀彧那封信的最后一页。
“文和,你说荀令君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贾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在想怎么保你。”
古时月没有接话。
贾诩继续说下去:“荀令君这个人,一辈子都在保人。保汉室、保百姓、保他看得上的后辈。他保你,不是因为你对他有用,是因为他觉得你做的事是对的。他在许都,看着华歆一步步往上爬,看着曹操一天天猜忌,他知道你迟早会跟这些人打交道。他帮不了你别的,只能给你留这四个字。”
古时月把木函重新装好,放在案头。
“文和,你说华歆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贾诩想了想,说了一句:“华歆想做的事,跟曹操一样——让天下姓曹。他跟荀彧不一样,荀彧忠于汉室,华歆忠于曹操。曹操想干什么,华歆就替他干什么。华歆来南阳谈判,表面上是替朝廷办事,实际上是替曹操摸清凉州的底。他今天在协议上签字,不代表他接受了凉州的存在。他只是觉得时机不到,先退一步。”
古时月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春天的潮湿气息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沉闷的空气。
“所以他还会来。”
贾诩点了点头:“还会来。下一次,不会只是谈判了。”
第二天一早,古时月派人把李慕叫了过来。
李慕这几天一直在整理南阳方向的情报,准备随古时月一起撤回长安。他走进书房的时候,看到古时月案上摆着那个木函,心里就有了数。
“主公,您打开夹层了?”
古时月把那张纸条递给他。李慕接过纸条,看到“小心华歆”四个字,沉默了很久。他认识荀彧,虽然不熟,但在许都的时候有过几面之缘。他对荀彧的印象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符号的人。不是他想当符号,是天下人把他逼成了符号。
“荀令君至死都在保护你。”李慕把纸条还给古时月,声音有些沙哑,“他在许都的那些年,看着曹操一步步从一个热血青年变成一个冷酷的霸主。他改变不了曹操,也改变不了汉室,他只能保护他还能保护的人。”
古时月看着李慕,忽然问了一句:“你跟荀彧有交情?”
李慕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谈不上交情。在下在董卓帐下的时候,荀令君在曹操帐下。各为其主,没有私交。但在下听说过他的一件事。董卓败亡那年,长安大乱,很多人趁火打劫,抢掠百姓。荀令君从许都派人到长安,不是为了打探军情,是为了救一批被困在长安的儒生。那些人跟他非亲非故,只是因为他觉得‘读书人不能死在乱兵手里’。”
李慕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在下后来逃难的时候,遇到过一个被荀令君救过的儒生。那人说,荀令君这辈子最常说的话就是‘天下可以没有我,但不能没有读书的种子’。在下当时不太懂,现在懂了。”
古时月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天际线上隐约的山影。
“他说的读书的种子,不只是读书人,是规矩,是道理,是能让天下变好的东西。”
李慕没有说话。
贾诩端着茶碗靠在门框上,也没有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窗外,春风吹过宛城的街道,把几家早起做生意的店铺招牌吹得吱呀作响。
古时月转过身,对李慕说了一句:“你回到长安后,把华歆在许都的关系网梳理一下。他身边有哪些人、跟哪些世家走得近、在朝中有什么根基,我都要知道。”
李慕躬身一揖:“统领命。”
古时月又看向贾诩:“文和,你回长安后,跟孔明、士元说一声,凉州内部的整顿要加快。曹操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贾诩点了点头。
“另外,”古时月顿了顿,“把荀彧的木函送回长安,放在大学堂的藏书楼里。让他写的东西,让更多的人看到。”
当天下午,古时月离开了宛城。
铁娃牵着马,在城门口等着。贾诩、李慕已经先走一步,古时月刻意落在后面,想在离开之前再看一眼这座城池。
宛城的春天很美。城外的麦田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大片,风吹过来,麦浪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的伏牛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影模糊,像是用淡墨画在宣纸上的。
古时月想起荀彧信里写的那句话:“安黎,若你决定东出,请务必记住一件事:洛阳不是终点,只是起点。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城池之间,而在人心之中。”
他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有点明白了。
华歆也好,曹操也好,南阳的豪强也好,他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规矩、人心、制度。这些东西才是真正的战场。
古时月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宛城。
铁娃问了一句:“主公,走吗?”
“走。”
两人策马向北。马蹄踏在驿道上,扬起一路尘土。春天的风从身后吹来,把尘土吹散,像是要把他们来过的痕迹都抹去。
古时月没有回头。他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下一次回来,就不是带着几百骑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