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夏，邺城。
曹操从赤壁败回北方已经半年了。这半年里，他做了很多事——整顿败军、安抚内部、重新部署防线。表面上看，曹操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每日在丞相府中处理政务，与幕僚们商议军国大事，看不出任何颓丧之意。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赤壁的那把火，烧进了他的心里。
这日午后，曹操在丞相府后堂召见了夏侯渊。
夏侯渊是曹操的族弟，也是他手下最能打的将领之一。此人性格刚烈，作战勇猛，尤其擅长长途奔袭，军中称他为“虎步关右”。赤壁之战时，夏侯渊负责留守后方，没有参与南征，因此他的兵力完整无损，是曹操目前最能倚重的力量。
“妙才，坐。”曹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夏侯渊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刚毅，胡须浓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跟随曹操二十余年，从讨董卓到征吕布，从破袁绍到平关中，战功赫赫，深得曹操信任。
曹操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妙才，我准备让你督关中诸军。”
夏侯渊愣了一下：“丞相，关中不是钟繇在管吗？”
“钟繇是文官，管民政可以，管军务不行。”曹操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关中这个地方，西接凉州，南邻巴蜀，北连草原，东通中原。谁占了关中，谁就占了天下的上游。以前我不太在意关中，因为凉州那边还算安分。但现在不一样了。”
“丞相说的是古时月？”
曹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凉州到关中，从关中到南阳。
“古时月这个人，不简单。他在凉州搞的那一套——编户、代田、传习所、策试——已经成了气候。凉州的百姓信他，凉州的士人服他，凉州的军队听他。我派人去凉州看过，那里的百姓不怕官、不怕兵，只怕日子过不长。这种凝聚力，比刀兵还可怕。”
夏侯渊皱了皱眉：“丞相，古时月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下也就一两万兵，能翻出什么浪来？”
曹操转过身，看着夏侯渊，目光锐利。
“妙才，你不要小看他。当年我在兖州的时候，也以为刘备不过是个卖草鞋的。结果呢？他现在在荆州站稳了脚跟，跟孙权联手在赤壁烧了我一把火。古时月比刘备更难对付，因为刘备靠的是人心，古时月靠的是制度。人心会变，制度不会。”
夏侯渊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丞相想让我怎么做？”
曹操走回案前，从案上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夏侯渊。
“这是我拟的命令。你督关中诸军，驻长安，总领关中军政。钟繇改任前军师，专管民政，不参与军务。你要做的有三件事：第一，整编关中的军队，把那些杂牌军全部打散，换上我们的人。第二，加固潼关、函谷关、武关的防务，不能让凉州的人随便进出关中。第三，密切关注凉州的动向，每隔十天给我一份报告。”
夏侯渊接过竹简，看了一遍，收入袖中。
“丞相，如果古时月在关中搞小动作，我该怎么办？”
曹操想了想，说了一句：“先礼后兵。能不翻脸就不翻脸，但要让他知道，关中不是他能染指的地方。”
曹操的命令很快传到了长安。
钟繇接到命令后，沉默了很久。他私下对张既说了一句：“丞相这是不放心我。”张既安慰他：“不是不放心钟公，是不放心凉州。”钟繇苦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夏侯渊到长安上任的那天，天气很好。他带着三千精锐骑兵，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长安城。长安的百姓站在路边观看，有人好奇，有人害怕，有人无动于衷。
夏侯渊没有住在长安城里，而是在城外的渭水边上扎了营。他不喜欢住城里，说城里的墙太厚，挡住了风，也挡住了眼睛。他喜欢住在旷野里，抬眼就能看到天，低头就能看到地，心里踏实。
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夏侯渊去视察了潼关。
潼关是关中的东大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曹操在赤壁之战前曾下令加固潼关的城防，但工程只做了一半就停了。夏侯渊到的时候，城墙上的缺口还在，守军的兵器也陈旧不堪。
“把缺口补上，兵器全部换新的。”夏侯渊对守将说，“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潼关变成铜墙铁壁。”
守将面露难色：“将军，补城墙需要石料、需要民夫、需要钱粮。这些都要从长安调拨，一个月恐怕……”
夏侯渊打断了他：“一个月。多一天，你就不用干了。”
守将不敢再说什么，领命而去。
消息传到长安时，古时月刚从宛城回来不久。
他坐在官署里，听李慕汇报夏侯渊在关中的动向。李慕的情报网很灵通，夏侯渊到长安的第三天，消息就送到了古时月的案头。
“夏侯渊在潼关、函谷关、武关同时加固防务。”李慕指着舆图上的三个关隘，“潼关的城墙加高了五尺，武关的守军增加了一倍，函谷关正在修新的箭楼。夏侯渊还在长安城外设了一个大营，驻了三千骑兵，每日操练，从不间断。”
古时月听完，看向贾诩。
贾诩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曹操这是在做准备。不是准备打我们，是准备防我们。赤壁的伤还没好利索，他现在没有余力西顾，只能先加强防御，等元气恢复了再说。”
庞统坐在角落里，一直在听，这时忽然插了一句话：“主公，曹操不是不想打我们，是他现在要打的人太多了。”
古时月看向他。庞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北到南划了一条线：“北边有乌桓、鲜卑，时不时南下劫掠。东边有孙权，占了江陵，虎视中原。南边有刘备，取了荆南四郡，正在积蓄力量。西边还有我们凉州。曹操四面受敌，他哪来的兵力打我们？他连守都守不过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古时月问。
庞统转过身，看着古时月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记住的话。
“等他腾出手来，就没有机会了。所以我们要趁他在打别人的时候，把自己的事情做完。”
当天晚上，古时月把诸葛亮、庞统、贾诩、成英公、法正都叫到了官署。
长安的夏夜很热，蚊子嗡嗡地叫。古时月在院子里点了艾草，烟雾缭绕，把蚊子赶走了一些。几个人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摊着一幅凉州全图。
“夏侯渊在关中加强防务，说明曹操已经开始重视我们了。”古时月开门见山，“以前他顾不上凉州，现在他腾出一点手来了。虽然他现在还不能打我们，但如果我们不趁这个窗口期把自己做强，等他真正腾出手来，我们就麻烦了。”
诸葛亮点了点头：“主公说得对。曹操这个人，不会容忍一个不受他控制的势力在他背后做大。他今天在关中加固防务，明天就可能找借口削减我们的自治权。我们要做的，是在他动手之前，把凉州的制度建得坚不可摧。”
成英公翻开随身携带的账册，念了一串数字：“凉州现有编户人口十八万七千余人，耕地面积较去年增加了一成二，粮仓储量可供全军支用三年。传习所培养了六百多名医师和卫生员，覆盖了凉州所有郡县。策试已经办了三届，选拔了上百名寒门子弟进入各级官府。”
古时月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不够。还差什么？”
成英公想了想，说了一句：“差在制度执行。凉州东部还好，编户、代田、传习所都铺开了。但凉州西部——金城、武威、张掖、敦煌——那些地方还是老样子。豪强说了算，百姓听豪强的，不听官府的。”
庞统接了一句：“所以下一阶段的重心，是凉州西部。把编户、代田、传习所、策试这些制度，从东部推广到西部。等凉州全境都统一了，曹操再想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了。”
法正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了。他问了一句：“西部那些豪强，会乖乖听话吗？”
贾诩笑了笑，笑得很冷。
“不会。但我们可以让他们听话。软的不行来硬的，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硬兼施，总有办法。”
散会后，古时月独自坐在院子里。
艾草还在烧，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像一层薄纱。他想起庞统说的那句话——“等他在打别人的时候，把自己的事情做完”。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曹操现在四面受敌，无暇西顾。但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孙权、刘备、乌桓、鲜卑，这些人只能牵制曹操一时，不能牵制他一世。等曹操把这些对手都摆平了，下一个就是凉州。
所以必须在曹操摆平其他人之前，把凉州建得谁也动不了。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智慧，更需要耐心。
古时月站起身，走回书房。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编户、代田、传习所、策试、法典。
这五个词，是凉州的根基，也是凉州的未来。
他把纸折好，放进荀彧的木函里。
木函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荀彧的信、徐庶的信、牵招的情报、田豫的手书、“小心华歆”的纸条。每一件东西，都代表着一个远方的朋友，一段不能忘却的往事。
古时月合上木函，吹熄了灯。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长安城的屋顶上，把整座城染成了银白色。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事。
想凉州的过去，想凉州的现在，想凉州的未来。
想那些已经走了的人，想那些还在的人，想那些还没有来的人。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艾草的余香和远处渭水的气息。
古时月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说了一句：曹操，你且忙着。等你忙完了，你会发现，凉州已经不是你能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