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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新人的困惑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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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 分类:历史 | 字数:294.7万字

第805章 新人的困惑

书名: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字数:3.4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38:29

建安十四年秋,长安。

韩遂败亡后的第二年,凉州西部的大门彻底敞开。金城、武威、张掖、敦煌,这些曾经被韩遂、马腾、宋建等割据势力把持的地方,陆续纳入了凉州的编户体系。地盘大了,人口多了,需要的人才也更多了。

成英公在治政府门前贴了一张告示,面向整个凉州招贤纳士。这是他第三次张贴招贤告示了,第一次是在建安五年,古家庄园还只有几千人;第二次是在建安十年,凉州东部刚刚稳定。这一次,告示贴出去不到十天,就收到了三百多份投名状。

投名状来自五湖四海。有从关中逃难来的寒门士子,有从荆州北上的落魄文人,有从凉州西部归附的豪强子弟,还有几个从许都、邺城辗转而来的旧朝官吏。身份各异,目的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想在凉州谋个前程。

其中有一批人,格外引人注目。他们是凉州西部和关中地区的士族子弟,出身名门,家世显赫。有的祖上做过三公九卿,有的父辈当过郡守县令,有的家族拥有数千顷良田、上万户佃农。韩遂败亡后,这些家族失去了靠山,纷纷转向凉州,希望能在新朝中分一杯羹。

成英公把这批人的名单单独列了出来,亲自审阅。他没有因为他们的出身就高看一眼,也没有因为他们的背景就拒之门外。他做了一件事——把他们和寒门子弟放在一起,统一参加入仕考试。考试的内容有三项:策论、算学、律令。三科都及格了,才能进入下一步的分配。

结果出来,这批士族子弟的成绩参差不齐。有几个确实有真才实学,策论写得漂亮,算学也算得清楚,顺利通过了考试。但更多的人,只是虚有其表——策论写得花团锦簇,却空洞无物;算学一塌糊涂,连基本的田亩计算都不会;律令更是一窍不通,只知道“刑不上大夫”。

成英公没有给任何人开后门。通过的,按成绩分配岗位;没通过的,要么回去再读一年书,明年重考,要么去基层锻炼,从最底层做起。

这一下,炸了锅。

杨修之弟?弘农杨氏的旁支

弘农杨氏,是天下数得着的名门望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杨修是这一代杨氏最出色的人物,在曹操帐下做主簿,以才思敏捷闻名。他的一个族弟,名叫杨训,字子玉,是弘农杨氏的旁支子弟,今年二十五岁,自小在家读书,自诩“通晓经史、熟读兵法”。

杨训是通过了考试的,成绩中上,不算拔尖,也不算差。他本以为以自己的家世和成绩,至少能分到一个县令或者郡丞的职位。结果分配名单下来,他被分到了陇西郡的屯田区,当副屯长。

副屯长是个什么官?说白了,就是管几百亩地、几十个屯田兵的基层干部。级别低得不能再低,连县令都不如。杨训看到分配通知的时候,脸色铁青,当场就去找成英公理论。

他穿过治政府的长廊,一路上遇到不少同批进来的士族子弟,个个脸色都不好看。有人被分到了边远的金城,有人被分到了山区的汉阳,有人被分到了新开辟的屯田区,没有一个人分到满意的位置。

杨训走进成英公的值房,门没关,成英公正坐在案后翻看账册。他抬起头看了杨训一眼,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

“杨副屯长,有事?”

杨训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成公,在下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

“说。”

“在下弘农杨氏子弟,家世清白,读书二十载,策论、算学、律令三科皆过,成绩在同期中名列前茅。为何分到一个小小的副屯长?在下斗胆问一句,凉州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这些世家子弟?”

成英公放下账册,靠在椅背上,看着杨训,沉默了片刻。

“杨副屯长,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你认得几种草药?”

杨训愣住了。他没料到成英公问的是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在下读过《神农本草经》,认得几十种。”

“几十种?”成英公摇了摇头,“在陇西屯田区,有一个老农,不识字,没读过书,但他能认出三百多种草药。他知道哪种草能止血,哪种草能退烧,哪种草能治痢疾。你认得几十种,他认得三百多种。你说,你跟他比,谁更有资格当副屯长?”

杨训的脸涨得通红:“成公,在下是读书人,不是采药的。读书人学的是经世致用之学,不是……”

成英公打断了他:“经世致用?你读过《代田法》吗?你算过一亩地需要多少种子、多少肥料、多少水吗?你知道陇西的土质和关中的土质有什么区别吗?你知道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除草、什么时候收割吗?”

杨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成英公站起身,走到杨训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杨副屯长,凉州不是许都,不是邺城。凉州的官,不是靠家世当的,是靠本事当的。你说你通晓经史,好,那我问你——经史里写的那些治国安邦的道理,怎么落在一亩地上、一个百姓身上、一件实事上?你说不出来,因为你没种过地,没治过民,没办过事。你读的那些书,都是纸上谈兵。”

杨训低着头,没有说话。

成英公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不是针对你,我是针对所有带着家世包袱来凉州的人。你们以为凉州缺人才,所以只要来了就能当官?错了。凉州缺的不是人才,是能干事的人。你分到屯田区当副屯长,不是凉州看不起你,是凉州想让你先学会干事,再谈当官。等你真的学会了,自然有你施展才华的地方。”

杨训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成英公的眼睛。

“成公,在下……真的能学会吗?”

成英公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才二十五岁,学什么都来得及。但有一个前提——放下你那个‘弘农杨氏’的架子。在凉州,没有人会在意你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大家在意的是——你能干什么,你干了什么。”

杨训走了之后,成英公把这件事告诉了古时月。

古时月正在军谋府里和庞统商议凉州西部的屯田规划,听到成英公的叙述,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杨训这个人,如果能放下架子,是个可造之材。”

成英公点了点头:“属下也是这么想的。他读书多,底子好,缺的就是实践经验。在屯田区待上一年半载,学会了种地、管人、办事,再往上提,就是一把好手。”

庞统插了一句:“问题是,他能放下架子吗?弘农杨氏的名头太重了,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成英公说了一句:“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凉州的规矩摆在那里,不会因为谁姓杨就网开一面。他能适应,就留下来;不能适应,就走人。凉州不缺他一个。”

杨训去了陇西屯田区。

陇西屯田区在古家庄园以北二十里,是一片新开垦的荒地。土质不好,盐碱重,第一年种下去的庄稼收成很差。屯田区有一个老屯长,姓赵,五十多岁,是个退伍老兵,大字不识一个,但种地是把好手。他带着三十多个屯田兵,在这片荒地上干了三年,硬是把盐碱地改良成了能种粮食的良田。

杨训到的那天,赵屯长正在田里施肥。肥料是人粪和草木灰混在一起的,臭气熏天。杨训捂着鼻子站在田埂上,看着赵屯长光着脚踩在粪水里,心里五味杂陈。

赵屯长看到杨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你就是新来的副屯长?弘农杨氏的?”

杨训点了点头,硬着头皮说了一句:“在下杨训,见过赵屯长。”

赵屯长在衣服上擦了擦手,然后伸出手来。杨训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杨副屯长,你来得正好。”赵屯长指着面前那片田地,“这块地盐碱太重,庄稼长不好。我试了好几种办法,效果都不行。你读书多,帮我想想办法。”

杨训蹲下来,抓起一把土看了看。土是灰白色的,表面结了一层硬壳,用手一捏,碎成粉末。他想起在书上看到过的“洗盐法”——用大量淡水反复灌溉,把土壤中的盐分冲走。

“赵屯长,这块地附近有没有水源?”

“有。北边有一条小溪,水量不大,但够用。”

“那就引水过来,反复灌溉,把盐分冲走。”

赵屯长半信半疑:“能行吗?”

杨训想了想,说了一句:“试试看,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杨训在屯田区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学会了用锄头、学会了施肥、学会了播种、学会了判断天气。他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他的脸晒黑了,黑得像块炭;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土和汗渍,再也看不出当年那个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的样子。

但他做的那些事——引水洗盐、改良土壤、规划田垄——确实有效。那片盐碱地的庄稼,长势比去年好了不少。赵屯长逢人就说:“杨副屯长,有本事!”

杨训听到这句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在弘农杨氏的时候,别人夸他“有才”,那是因为他姓杨。在这里,赵屯长夸他“有本事”,是因为他真的做了事。

这是不一样的。

他在夜里躺在草铺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想起成英公说的那句话——“在凉州,没有人会在意你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大家在意的是——你能干什么,你干了什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去田里看水。

他心里忽然踏实了。不是因为他是弘农杨氏,是因为他是杨训,一个能种好地的杨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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