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秋末,长安校场。
张绣站在点将台上,秋风吹过他的铁甲,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走投无路来投奔古家庄园的年轻人了,十多年过去,他的鬓角有了几根白发,脸上多了几道刀疤,眼神也比从前更深沉。但他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站在台上的气势,不减当年。
台下站着的是定骑营的全体将士,三百骑兵,三百匹战马,列成三个方阵,鸦雀无声。今天是定骑营每季度一次的校阅日,也是宣布人事任命的日子。
张绣翻开手中的竹简,念了几个名字,都是提拔的。有的是从伍长升什长,有的是从什长升队率,有的是从队率升副屯长。这些名字大多很陌生,不是因为他们不出色,而是因为他们出身低微,以前从来没有人注意过他们。
念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张绣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王石,擢升为骑兵副队长。”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石是谁?他是张绣的旧部,当年从张绣走投无路来投奔古家庄园时,王石就是跟在张绣身后的二十几个骑兵之一。此人出身贫寒,凉州陇西人,父亲是个佃户,母亲早亡。他不识字,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但他有一个本事——马上功夫极好,能在狂奔的马背上射中百步外的靶子。
这些年,王石跟着张绣南征北战,打过韩遂、平过羌乱、守过陈仓。他的战功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刀砍出来的。他的身上有十几处伤疤,最险的一次是在金城城外被流矢射穿了肩膀,箭头卡在骨头里,军医用了半个时辰才取出来。他从头到尾没吭一声,只是咬着一条毛巾,额头上的汗像雨水一样往下淌。
王石被提拔,没有人不服。但与此同时,另一个人被处分了。
赵甫,扶风人,出身名门。他的曾祖父赵岐做过太常,祖父赵温做过司徒,叔父赵谦做过光禄勋。赵氏在关中是个大家族,良田千顷,佃户千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赵甫是赵氏嫡支的子弟,自幼饱读诗书,弓马娴熟,来凉州投效时被分配到了定骑营,当了一名骑兵小卒。
张绣念完提拔名单后,又念了一份处分名单。
“赵甫,训练偷懒,三日军操缺勤两次,记过一次。罚粮五斗,军棍十下。”
台下的议论声更大了。
赵甫站在队列中,脸色涨得通红。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赵甫,扶风赵氏的嫡支子弟,竟然因为“训练偷懒”被记过、罚粮、打军棍?这是奇耻大辱。他的祖父赵温做过司徒,他的曾祖父赵岐做过太常,他的叔父赵谦做过光禄勋。他们家三代三公,是关中最显赫的家族之一。凉州一个小小的骑兵副队长,竟然敢这样羞辱他?
校阅结束后,赵甫没有回营房,直接去找了张绣。
张绣正在营帐里擦拭他的长矛。那是一杆铁矛,矛头锋利,矛杆上缠着麻绳,握起来不滑手。这杆矛跟了他十几年,从陇西到金城,从金城到长安,杀了无数敌人,也救了他无数次命。
“将军。”赵甫站在帐外,声音里压着怒气。
“进来。”张绣头也没抬,继续擦他的矛。
赵甫走进帐中,没有坐,站在张绣面前,胸膛起伏不定。
“将军,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末将出身扶风赵氏,家世清白,自幼习武,弓马娴熟。来凉州投效,是因为仰慕古将军的制度,想为凉州效力。但将军今日当着全营的面,给末将记过、罚粮、打军棍,末将想问一句——将军是不是看不起世家子弟?”
张绣放下手中的长矛,抬起头看着赵甫。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淡然。
“赵甫,我问你一个问题。”
“将军请说。”
“你为什么要来凉州?”
赵甫愣了一下,说:“末将说过,是因为仰慕古将军的制度。”
张绣摇了摇头:“不是。你来凉州,是因为韩遂败了,关中乱了,你们赵家在关中的地位不稳了。你想在凉州找个靠山,保你们赵家的荣华富贵。”
赵甫的脸色变了:“将军,你……”
张绣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你不用急着否认。我不是在指责你,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来凉州的动机,跟王石不一样。王石来凉州,是因为他走投无路,除了拿起刀打仗,没有别的活路。你们来凉州,是因为你们在别的地方待不下去了,想在这里找一个更好的去处。”
赵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绣站起身,走到赵甫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赵甫,我不在乎你是因为什么来的。我在乎的是,你来了之后做了什么。你在定骑营待了三个月,训练缺勤两次,操练时心不在焉,骑射成绩排在倒数。你说你弓马娴熟,但你的骑射成绩连王石的一半都不到。你是世家子弟,王石是佃户的儿子。可在这里,在定骑营,你们是一样的。不看门第,不看家世,只看本事。”
赵甫低着头,没有说话。
张绣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
“赵甫,我不是针对你。我是针对所有带着家世包袱来凉州的人。你们以为,姓赵、姓杨、姓崔,就能在凉州横着走?错了。凉州不认这些。凉州认的是军功,是政绩,是本事。你能打仗,你就是好兵;你能带兵,你就是好将;你能治民,你就是好官。跟你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没有半点关系。”
赵甫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张绣。
“将军,末将……还能留在定骑营吗?”
张绣看着他,反问了一句:“你想留吗?”
“想。”
“那就回去好好训练。军棍照打,粮照罚。等你什么时候骑射成绩能进前十,什么时候再跟我谈别的。”
赵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营帐。
张绣把这件事告诉了古时月。
古时月在军谋府里听完了张绣的叙述,没有评价,只是问了一句:“你觉得赵甫能留下来吗?”
张绣想了想,说了一句:“能,但要看他自己。他底子不错,就是心气太高。等他把那股世家子弟的傲气磨掉了,是个可造之材。”
古时月点了点头,看向旁边的贾诩。
贾诩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世家子弟的问题,不只是赵甫一个人的问题。来凉州的那些世家子弟,十个里面有八个带着这种心态——我姓什么,我就该当什么官。这不是他们的错,是这个世道教他们的。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他们赶走,是让他们明白——在凉州,规矩不一样。”
庞统插了一句:“规矩不一样,但他们需要时间适应。有人适应得快,有人适应得慢。适应不了的,自己就走了;适应得了的,就是凉州的人。”
古时月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那就给他们时间。但规矩不能破。该记过的记过,该罚粮的罚粮,该打军棍的打军棍。一视同仁,没有例外。”
赵甫的军棍是当夜执行的。
执棍的是定骑营的老兵,手上有准头,打得不重但很疼。十棍打完,赵甫的屁股肿得老高,趴在床上动弹不得。他的室友是一个从陇西来的寒门子弟,姓马,名忠——不是那个蜀汉的马忠,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普通人。马忠给他端了一碗热水,放在床头。
“赵兄,喝口水吧。”
赵甫趴在床上,侧过头看着马忠。马忠的脸上有几道伤疤,那是去年在羌乱中留下的。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
“马忠,你为什么要来当兵?”赵甫忽然问。
马忠想了想,说了一句:“为了吃饱饭。”
赵甫愣住了。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来当兵,是为了家族的荣耀,是为了找个靠山,是为了保住赵家的荣华富贵。但马忠来当兵,只是为了吃饱饭。
这是不一样的。
赵甫趴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很久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屁股还疼,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还是去了校场。赵忠已经在校场上练箭了,看到赵甫过来,咧嘴笑了笑。
“赵兄,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不躺着?”
赵甫从箭架上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瞄准了百步外的靶子。
“躺着也疼,不如来练箭。”
他松开手指,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
赵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兄,你的箭法不错嘛。”
赵甫没有笑。
他又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瞄准了下一个靶子。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我不是扶风赵氏的赵甫,我是定骑营的赵甫。
这个区别,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