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是在十月中旬提交那份名单的。
那天下着小雨,长安城的街道上积了一层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李慕撑着一把油纸伞,从他在军谋府偏院的住处走到贾诩的值房,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什么。油纸伞的边缘滴着水,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跟雨丝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贾诩正在值房里看公文。他这几年眼睛不太好,看东西要凑得很近,几乎贴着竹简。李慕走进去的时候,贾诩抬起头,摘下眼镜——那副眼镜是沐朝歌托人从凉州带来的,水晶磨的,虽然粗糙,但能顶些用。
“文优先生,坐。”
李慕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案上。竹简很长,展开后几乎铺满了整张桌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籍贯、家世、来凉州的时间、现任职务,以及——每一桩“暗怀异心”的证据。
“贾军师,这是在下花了三个月时间整理出来的。”李慕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名单上共十七人,都是近一年来归附凉州的世族子弟。他们表面上顺从凉州的制度,暗地里却与关中的旧部、许都的曹操、甚至江东的孙权有联系。”
贾诩没有立刻看名单,而是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文优先生,这十七个人,你都核实过了?”
“核实过了。”李慕说,“每一条证据都有出处,每一个出处都有证人。贾军师可以派人去查,若有半点虚假,在下愿受任何处罚。”
贾诩拿起竹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品味什么。看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到最后,他的眉头又舒展开了。
“文优先生,这十七个人里,有几个是弘农杨氏的?”
“三个。”李慕说,“其中一个叫杨修,字德祖,是曹操主簿杨修的族弟。此人来凉州不到半年,已经往许都送了四封信。每封信的内容,在下都有抄录。”
贾诩的目光停在了“杨修”两个字上。
“杨修……曹操身边的那个杨修?”
“是。”李慕说,“此人的族弟,弘农杨氏的旁支。他来凉州,名义上是投效,实际上是替杨修打探凉州的虚实。他往许都送的那些信,内容涉及凉州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人事安排。虽然都是公开信息,但把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就能看出凉州的真实实力。”
贾诩沉默了片刻,把竹简卷起来,放在案上。
“文优先生,这东西,你看过就好。我去禀报主公。”
古时月正在军谋府里和诸葛亮、庞统商议凉州西部的屯田规划。贾诩走进去的时候,诸葛亮正在舆图上画一条线,从金城到武威,从武威到张掖,标识着沿途的水源和可耕之地。
“主公,属下有事禀报。”贾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古时月抬起头,看到贾诩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小。他放下手中的笔,对诸葛亮和庞统说了一句“先到这里”,然后跟着贾诩走出了军谋府。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走进古时月的书房。贾诩关上门,把李慕的名单从袖中取出来,双手递上。
古时月接过竹简,展开来看。
他没有像贾诩那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而是先扫了一遍名单上的人名。十七个人,有些他听说过,有些他完全陌生。听说过的那些,都是来凉州后表现不错、已经得到重用的。名单上一个叫张既的名字让他顿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此张既非彼张既,只是同名同姓,京兆人,出身寒门,不是那个雍州刺史。
古时月开始仔细看每一条证据。
第一个,杨修。来凉州半年,往许都送信四次,收信人杨修。信中提到凉州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人事安排。证据来源:李慕在许都的暗桩截获了其中一封信的抄本。
第二个,王朗。来凉州三个月,往关中送信两次,收信人夏侯渊帐下一个幕僚。信中透露了凉州在汉阳、陇西的驻军情况。证据来源:李慕在关中的情报网监控到了这些信的传递。
第三个,陈群。来凉州四个月,往邺城送信一次,收信人陈群——不是那个尚书陈群,是他的一个族弟,在邺城做小官。信中没有透露凉州的机密信息,但措辞极为谨慎,像是在试探什么。
古时月一个接一个地看下去,看到第十七个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十七个人的证据,有的是确凿的——有信件抄本、有证人证言、有物证;有的是尚待核实的——只有旁证,没有直接证据。
古时月合上竹简,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书房的窗户半掩着,雨声从外面传进来,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低语。远处传来传习所孩子们背诵急救口诀的声音,稚嫩、整齐,混在雨声里,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文和,你怎么看?”古时月终于开口。
贾诩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端着那碗凉透了的茶,想了想,说了一句:“证据确凿的,按律处置;证据不足的,继续查,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株连呢?”
贾诩摇了摇头:“不搞株连。这是主公定下的规矩。”
古时月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大的决定。
“通知吴硕,让他主审此案。法曹按律处置,不搞株连,不搞刑讯逼供。有证据的就审,没有证据的就放。审完了,把结果公之于众,让所有人都看到——凉州的法律,不是摆设。”
贾诩应了一声,起身要走。
“还有,”古时月叫住了他,“告诉李慕,他的情报网络只负责搜集证据,不负责审判。情报和司法,分开。这是规矩。”
贾诩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吴硕是第二天接到通知的。
他正在治政府的值房里整理凉州西部各县的编户数据,接到贾诩送来的名单和证据后,沉默了很久。他不是第一次审案了,在凉州这些年,他审过不少案子。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审的是世家子弟,十七个人,背后是十七个家族,每个家族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吴硕把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把证据一一核对,确认没有遗漏,才抬起头对贾诩说了一句:“贾军师,这案子,属下接下了。但属下有一个要求。”
“说。”
“审判过程,要公开。不能关起门来审,要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凉州的法律,对谁都一样。”
贾诩看着他,忽然笑了。
“吴硕,你变了。以前你只是个会算账的书吏,现在你像个法官了。”
吴硕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不是属下变了,是凉州的规矩让属下变了。在凉州待久了,就觉得自己身上有责任。这份责任,不能辜负。”
李慕的名单在长安城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消息传出去后,有人害怕,有人愤怒,有人拍手称快。害怕的是那些做过亏心事的人,愤怒的是那些被名单牵连的家族,拍手称快的是那些在凉州制度中受益的寒门子弟。
古时月没有出面解释,也没有发表任何声明。他只是让人在长安城的告示栏里贴了一份公告,上面写着三句话:
“凉州依法治国。有罪者,按律处置;无罪者,不枉不纵。不搞株连,不兴大狱。”
三句话,六十多个字,简单明了,没有废话。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长安城的百姓围了一大圈。有人识字,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听完之后,有人叫好,有人沉默,有人窃窃私语。
一个老农站在告示栏前,听完了那三句话,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古将军这人,说话算话。他说不搞株连,就不搞株连。比那些动不动就灭人满门的诸侯强多了。”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雨还在下,长安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
古时月站在军谋府的廊下,看着雨幕中的长安城。雨丝密密匝匝,把远处的城楼、街道、民居都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这十七个人,审完之后,凉州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比现在这样捂着盖子强。
盖子捂得越久,下面的脓疮就烂得越深。只有把盖子掀开,把脓疮挤掉,伤口才能愈合。
古时月转身走回书房,重新坐回案前。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字:“建安十四年秋,凉州法曹立案十七起,涉嫌通敌、泄密、图谋不轨。”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永远不会停。
但在那雨声的间隙里,他隐约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雨水,是风吹过麦田的声音,是孩子们读书的声音,是铁匠铺里打铁的声音。
那是凉州的声音。
是这片土地活着的声音。
古时月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案上的公文,继续批阅。
还有很多事要做。案上的公文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每一份都需要他过目、批示、画押。治政府送来的编户数据、军谋府送来的兵力部署、传习所送来的医疗报告、各地郡守送来的民情汇报——这些东西,才是凉州的根基。
那些世家子弟的案子,只是这片根基上长出来的几根杂草。拔掉就是了。
古时月提起笔,蘸了蘸墨,在下一份公文上批了一个字。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