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东街,一处废弃的驿站门前,贴出了一张告示。
告示是古时月让人写的,用词不讲究,但意思很明白:“凉州招贤,不问出身,只问本事。凡有一技之长、心怀天下者,不论贵贱,皆可来见。”
告示贴出去的头两天,没人来。
不是没人看见,是不敢来。南阳的豪强们刚在蔡氏庄园被古时月敲打了一番,底下的人都在观望——谁知道这个凉州来的将军是不是在作秀?谁知道去应招会不会得罪蔡家、邓家?
古时月不着急,让人把告示贴到了邓县、博望、新野,贴到了每一个县城、每一个集镇、每一条驿道上的驿站。贴完了,就等。
第三天,来了第一个应招的人。
是个落魄书生,姓刘名廙,字恭嗣,南阳安众人。此人是刘表的老乡,早年举过孝廉,因为得罪了蔡瑁被罢官,在家闲居了好几年。听说凉州招贤,犹豫了两天,还是来了。
古时月亲自见了他。两人谈了半个时辰,从经史子集到田亩赋税,从荆襄大势到凉州制度。刘廙口才极好,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古时月听完,只说了一句:“先生大才,凉州有用得着您的地方。但古某有一句话在先——凉州的官,不是靠嘴当的,是靠本事考的。”
刘廙一愣:“还要考?”
“要考。”古时月道,“凉州有策试制度,分科取士。先生可以先到长安大学堂进修半年,然后参加策试。考上了,按能力安排职位;考不上,古某也不能徇私。”
刘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在下早就听说凉州规矩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下愿意去长安。”
古时月点了点头,让人给他安排了路费和文书。
消息传开后,来应招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落魄的寒门士子,有不得志的底层小吏,有跑江湖的游方郎中,有会算账的商贾伙计,甚至还有一个能一口气背出《九章算术》的木匠。
古时月一视同仁,每个人都亲自见,每个人都问了同样的问题:“你想干什么?你能干什么?你愿意守凉州的规矩吗?”
大部分人都被送去了长安,先上学、再考试。少数几个有特殊才能的,被留在了洛阳,跟着贾诩和李慕做事。
真正让古时月在意的,是荀彧那份名录上的人。
荀彧的木函里,夹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记录了几十个南阳、汝南、颍川三郡的寒门子弟,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家世、特长、现状,都写得清清楚楚。荀彧的字迹工整,信息详尽,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古时月把名单抄录了一份,交给李慕,让他派人按名册寻访。
李慕的人散了出去。
十天后,第一批被找到的人来到了宛城。
有一个人,古时月印象最深。
那人叫邓艾,义阳郡棘阳人,今年十二岁。
李慕的人找到他时,他正在给地主家放牛。破衣烂衫,光着脚,脸上还有泥巴。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带他来的李慕手下汇报说,这孩子是个孤儿,父亲早亡,母亲改嫁,从小寄养在亲戚家。没人教他读书,他就自己学——放牛的时候在地上写字,捡别人的旧竹简偷偷看,跑到县学的窗外偷听先生讲课。
古时月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少年,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
邓艾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想种地,让地里长出更多的粮食。”
古时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太多人饿死。”邓艾说,“我爹就是饿死的。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地主把存粮都藏起来了,佃户们挖野菜、啃树皮,最后还是死了很多人。”
他顿了顿,又说:“我听人说,凉州有一种种地的方法,能让亩产到四石以上。我想学。”
古时月看了他很久。
这孩子说话不紧不慢,逻辑清晰,目标明确。十二岁的年纪,大多数孩子还在懵懂,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你愿意去凉州吗?”古时月问。
“愿意。”邓艾没有犹豫。
古时月让成英公来见邓艾。
成英公是凉州治政府的首脑,管着全国的田亩、户籍、赋税。他看了看邓艾,问了几个关于田亩计算的问题,邓艾对答如流,连成英公这样算了一辈子账的人都有些惊讶。
“主公,这孩子我要了。”成英公道,“先送到长安大学堂,跟着农学系的先生学两年,然后到我身边来。”
古时月点了点头。
邓艾被带走了。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古时月一眼,忽然跪下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成英公看着他的背影,感慨了一句:“这孩子,将来能成大事。”
比邓艾更让古时月在意的,是另一个人。
陈到,字叔至,汝南人。
李慕的人找到他时,他正带着一支三百人的私兵在汝南、南阳交界处游荡。
陈到这个人的履历很有意思。他早年是刘备的部将,在刘备最困难的时候跟着他,一路从徐州打到荆州。刘备驻军新野时,陈到是他手下的亲兵统领,负责训练一支精锐部队——白毦兵。
白毦兵是刘备的亲军,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百战老兵,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强。陈到就是这支白毦兵的统领。
但建安十三年初,陈到离开了刘备。
原因不明。
李慕的情报说,陈到是因为跟关羽闹翻了。关羽这个人,傲上而不忍下,对士兵好,对同僚苛刻。陈到在刘备面前跟关羽顶了几句嘴,关羽怀恨在心,找了个由头把他打发到了汝南。陈到一气之下,带着三百旧部脱离了刘备,开始在汝南、南阳一带做起了“流寇”——不是抢百姓,是抢豪强。
他抢蔡家的粮仓,劫邓家的商队,甚至有一次半夜摸进了文家的庄园,把文聘藏在密室里的金银财宝搬了个精光。南阳的豪强恨他恨得咬牙切齿,但拿他没办法——三百白毦兵,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老兵,谁能打得过?
古时月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
“他为什么要离开刘备?”他问李慕。
李慕斟酌了一下措辞,说:“表面上是跟关羽不和,实际上——在下猜测,是因为陈到觉得刘备成不了大事。”
“怎么说?”
“陈到此人,表面上看是个粗人,实际上心思极细。他在刘备身边待了多年,亲眼看到了刘备的起起落落。刘备这个人,能得人心,但不能用制度。跟着他,只能靠感情吃饭。感情这东西,靠不住。”
古时月没有评价。
他想了想,说:“派人去见陈到,就说古某想请他喝酒。”
陈到是在宛城东郊的一处茶寮里见古时月的。
他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腰间挂着一把长刀,刀鞘上有一个缺口。
两人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粗糙的木桌。
“陈将军,久仰。”古时月拱手。
陈到没有还礼,只是看着古时月,目光里带着审视。
“古将军找我,有什么事?”
“想请陈将军喝酒。”
“酒呢?”
古时月从桌下拿出一壶酒,两个碗,倒满,推了一碗给陈到。
陈到端起碗,没有喝,而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凉州的酒?”
“陇西产的。”古时月道,“不值几个钱,但烈。”
陈到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然后又喝了一口。
“够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喝酒。
喝到第三碗,陈到放下碗,开口了。
“古将军,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我不喜欢绕弯子。”
古时月也放下碗,看着陈到的眼睛。
“陈将军,你带着三百人在汝南、南阳之间游荡,抢豪强、劫富户。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没想过。”陈到说得很干脆,“过一天算一天。”
“曹操南下之后呢?南阳变成战场,你带着三百人往哪跑?”
陈到没有说话。
古时月继续说道:“古某不绕弯子。古某想请陈将军加入凉州军。你的三百白毦兵,可以单独成营,归你直接统领。你本人,任古某帐下亲兵副统领,负责核心幕僚的外围警戒。”
“条件?”
“条件只有一个——守凉州的规矩。”
陈到盯着古时月看了很久。
“凉州有什么规矩?”
古时月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桌上。那是《凉州法典》的简本,吴硕主持编纂的,薄薄一卷,只有几十条。
“凉州的规矩都写在这里了。不滥杀、不掳掠、不扰民。犯了法,按律处置,不搞株连,不搞私刑。”
陈到拿起竹简,翻了翻,然后放下。
“刘备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刘备是个好人。”古时月道,“但好人带不了兵。带兵要靠制度,不是靠感情。”
陈到沉默了很久。
茶寮外面,天已经快黑了。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铁娃带着巡逻队经过。
陈到忽然站起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我跟你干。”
他放下碗,看着古时月,又说了一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那三百个弟兄。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多年,我不能让他们一辈子当流寇。”
古时月也站起身,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欢迎。”
陈到带着三百白毦兵加入了凉州军。
古时月兑现了承诺——白毦兵单独成营,归陈到直接统领,负责核心幕僚的外围警戒。陈到本人被任命为亲兵副统领,直接对古时月负责。
贾诩私下问古时月:“主公,您就这么信他?他可是刘备的人。”
古时月摇了摇头:“他不是刘备的人,他是他自己的人。一个能为了手下弟兄放弃自由的人,不会轻易背叛。”
贾诩没有再问。
他知道,古时月看人,从没有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