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设在宛城蔡氏庄园的正厅。
蔡氏是南阳最大的豪族,庄园占地数百亩,院墙高耸,门楣阔气。正厅里铺着产自蜀地的青砖,梁柱上绘着来自中原的彩画,案上的餐具是青瓷的,酒壶是铜胎鎏金的。一桌菜摆得满满当当,有鱼有肉有羹有炙,光是闻味道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吃得起的。
古时月到得稍晚。
他没有穿甲胄,只一身青色常服,腰间束着一条素色革带,脚踩布履,看起来不像个手握数万大军的诸侯,倒像个游学四方的文士。贾诩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手里没端茶碗,倒是拿着一卷竹简。
吕布没有来。古时月让他留在城外营地,只带了贾诩和两个亲兵进城。铁娃不放心,非要跟着,古时月也没拦。
蔡瑁的族弟蔡旻亲自到门口迎接。
“古将军远道而来,蔡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蔡旻四十多岁,身材肥胖,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眼睛里却带着审视的意味。
古时月拱手还礼:“蔡先生客气。古某初到南阳,人生地不熟,承蒙诸位盛情,不胜感激。”
两人寒暄了几句,蔡旻引着古时月走进正厅。
厅中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坐在最上首的是邓氏的家主邓济,六十多岁,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精明得像鹰。他旁边是文聘的族弟文休,三十出头,身材魁梧,坐在那里像一尊铁塔。再往下,是杜氏、阴氏、樊氏的家主或代表,还有几个古时月叫不上名字的南阳本地士人。
古时月一进门,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也有不屑。
他不在意,在主宾的位置上坐下,贾诩坐在他旁边,两个亲兵站在身后。
蔡旻举杯:“古将军远来是客,我等先敬将军一杯。”
众人举杯,古时月也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没有多喝。
酒过三巡,蔡旻放下酒杯,笑呵呵地开口了。
“古将军,在下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您海涵。”
古时月点了点头:“蔡先生请说。”
“将军率凉州精骑东出洛阳,在下是知道的。洛阳那地方,荒了十几年,确实该有人去收拾收拾。但在下想问一句——将军到南阳来,是路过,还是特意?”
话里有话。
古时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贾诩。贾诩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桌上。
古时月拿起竹简,没有打开,而是放在手边。
“蔡先生问古某是路过还是特意,古某的回答是——两者皆有。”
“哦?”蔡旻挑了挑眉。
“古某此次南下,本意是到南阳采买一批药材,顺便看看南阳的民生。”古时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到了南阳之后,古某发现一件事——南阳的百姓,活得不太容易。”
厅中安静了一瞬。
邓济放下酒杯,冷冷地说:“古将军此言差矣。南阳是大郡,地广人稠,物产丰饶。百姓虽不敢说富足,但温饱还是有的。”
古时月看了邓济一眼,没有反驳,而是伸手拿过贾诩放在桌上的那卷竹简,缓缓展开。
“邓公,这是凉州陇西郡去年的田亩产量统计。”他将竹简转向众人,指着上面的数字,“陇西六县,耕地面积不及南阳一半,但亩产平均在四石以上。其中最好的屯田,亩产达到了六石。”
他顿了顿,看着邓济:“敢问邓公,南阳的亩产,有多少?”
邓济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不说话,旁边文休替他开了口:“南阳多旱地,亩产能有两三石就算不错了。”
“两到三石。”古时月点了点头,“古某在南阳走了一圈,看到的也是这样。但古某想问一个问题——同样是种地,为什么凉州的亩产比南阳高一倍?”
没有人回答。
古时月自己说了答案:“因为凉州用的是代田法。”
他从袖中取出第二卷竹简,展开来,上面画着代田法的示意图——垄沟相间,轮换种植,既保水又保肥,还能减少风蚀。
“代田法不是什么新鲜东西,汉武帝时就有人用过。但真正把它推广开、落到实处、形成制度,是凉州做的事。”古时月道,“凉州用了八年时间,把代田法从陇西一县推广到了整个凉州。现在,凉州的每一块耕地,都用的是代田法。”
“古某不敢说代田法能让南阳的亩产也翻一倍,但提高三到五成,古某是有把握的。”
邓济盯着那卷竹简,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古时月又取出第三卷竹简。
“这是凉州传习所的医疗覆盖记录。”他打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县的医师人数、诊室数量、接诊人次、防疫措施,“凉州东部十三县,每个县都有传习所的分所,每个乡都有卫生员,每个村都有接生婆。百姓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本。实在拿不出钱的,药本也免了。”
“古某在南阳的这半个月,看到了很多事。邓县一个村子,大半人口患有积年寒湿,因为没有大夫,只能硬扛。宛城城外一个产妇难产,接生婆不会处置,活活拖了两天两夜。淅川一带疟疾流行,每年都要死几十个人。”
“这些病,在凉州都是能治的。”
古时月放下竹简,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古某今天来赴宴,不是来炫耀凉州有多好,也不是来指责南阳有多差。古某是想跟诸位说一件事——南阳的问题,不是解决不了的。凉州能做到的事,南阳也能做到。”
“只要你们愿意。”
蔡旻干笑了两声。
“古将军说得容易。代田法要有良种、要有耕牛、要有水利,这些都要花钱。凉州有钱,南阳可没有。”
古时月摇了摇头:“蔡先生说错了。凉州不是有钱,凉州是有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央,面对着十几位南阳豪强。
“凉州编户,按田纳税,不分贵贱。凉州的税,是透明的,每户交多少、为什么交、交到哪里去,都写得清清楚楚。”
“凉州的官,是考出来的,不是买来的、不是世袭的。想当官,就去考策试。考上了,按能力安排职位;考不上,就算是世家子弟,也只能从基层做起。”
“凉州的法,是公开的,人人都知道。犯了什么罪,受什么罚,不搞株连,不搞私刑。就算是古某自己犯了法,也要按律处置。”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古某不需要南阳的豪强臣服于古某个人,也不需要南阳的豪强对凉州纳贡称臣。古某只要求一件事——按规矩纳税,按律法行事。”
“做到了这两条,南阳的地,还是你们的地;南阳的人,还是你们的人;南阳的钱,还是你们的钱。古某不抢、不夺、不占。”
“做不到这两条……”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邓济身上。
“那古某就只能用凉州的规矩,来替南阳立规矩了。”
厅中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举杯,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邓济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文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蔡旻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又不敢还手。
古时月没有等他们回答。
他走回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古某的话说完了。诸位慢慢吃,古某先告辞了。”
他放下酒杯,转身走出正厅。贾诩跟在身后,两个亲兵紧随其后。
蔡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正厅里依旧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邓济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老了十岁。
“此人……不可与争。”
蔡旻看向他,眼中满是不甘:“邓公,我们就这么认了?”
邓济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前,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此人带的不是刀兵,是规矩。规矩比刀兵狠,因为刀兵只能杀人,规矩能挖根。”
古时月走出蔡氏庄园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贾诩跟在他身后,忽然笑了。
“主公,您今天这出戏,唱得不错。”
古时月没有笑:“我不是在唱戏。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属下知道。”贾诩道,“所以那些人才害怕。因为您说的是真的,所以他们没法反驳、没法拒绝、没法敷衍。真的东西,最伤人。”
古时月没有接话。
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蔡氏庄园。
灯火通明的正厅里,那些人还在坐着,像一尊尊泥塑。
“他们不会答应的。”古时月说。
“不会。”贾诩道,“但他们也不会拒绝。不答应、不拒绝,就是拖着。拖到曹操打过来,看谁赢。”
“那我们就等。”
古时月策马前行,马蹄踏在宛城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等到曹操打过来,看他们选谁。”
贾诩跟上来,声音很低。
“如果他们选曹操呢?”
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贾诩都没想到的话。
“那就让他们看看,选曹操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
夜风吹过,宛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马蹄声,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鼓点,敲在每一个躲在门后偷听的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