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被安置在洛阳故城西南角的一处偏院里。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角,用篱笆简单地补了补。古时月让人给他送了被褥、灯油和笔墨纸砚,又派了两个士兵在院外守着。说是保护,也是监视。
李慕没有异议。他花了半天时间把屋子收拾干净,将那些从废墟里捡来的破旧竹简分门别类地码好,又用破布做了一个灯罩,把油灯的光聚在案上。天黑之后,他就坐在灯下,继续整理那些残破的典籍。
贾诩是在第三天傍晚来的。
他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手里提着一壶酒。走到院门口,两个士兵要通报,他摆了摆手,自己推门进去了。
李慕正在灯下修补一卷竹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贾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先生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李慕放下手中的竹简,站起身。
贾诩走进屋子,将酒壶放在案上,四下打量了一圈。屋子虽破,但收拾得极干净,墙上挂着一张洛阳周边舆图的草稿,案上的竹简按照经、史、子、集分成了四摞,每一摞都码得整整齐齐。
“好雅致。”贾诩在案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些竹简上,“先生在此三年,就是做这些事?”
“能做的有限,聊胜于无。”李慕也在对面坐下,给贾诩倒了一碗酒,“贾军师深夜来访,应该不只是来喝酒的吧?”
贾诩端起酒碗,没有喝,而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酒是凉的,带着一股劣质的苦涩味。洛阳这地方,能买到酒就不错了,不能讲究好坏。
“先生是关中人?”贾诩忽然问了一句。
李慕点了点头:“扶风郡人。”
“扶风?”贾诩笑了笑,“我也是扶风人。先生是扶风哪一县的?”
李慕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茂陵。”
“茂陵?”贾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茂陵贾氏、韦氏、马氏,都是大族。先生姓李,茂陵李氏虽然不及前三族,但也出过不少人物。不知先生是茂陵李氏哪一房的?”
李慕放下酒碗,看着贾诩,没有回答。
贾诩也不急,自顾自地倒了一碗酒,慢悠悠地说:“我年轻时在长安游学,曾在茂陵住过半年。茂陵李氏有一支,世代以律令为业,祖上做过廷尉、御史中丞。后来家道中落,族人四散。其中有一房,流落到了陇西,投在了董卓帐下。”
李慕的瞳孔微微收缩。
贾诩继续说道:“那一房有个后生,自幼聪慧过人,通晓经史、律令、刑名,还略通阴阳术数。董卓进京时,此人已做到郎中令。后来董卓命他办了两件事——先是去弘农,给少帝刘辩送了一杯毒酒;后来又回洛阳,带人放了一把火。”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李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贾军师说的这个人,我听说过。”
“哦?”贾诩挑了挑眉,“先生听说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罪人。”李慕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一个手上沾满无辜者鲜血的罪人。他这辈子做的每一件事,都够他死一百次。”
贾诩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那先生觉得,这个人该不该死?”
“该死。”
“那先生觉得,这个人还能不能赎罪?”
李慕抬起头,看着贾诩的眼睛。两人对视了数息,李慕先移开了目光。
“贾军师,在下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
“凉州的规矩里,有没有给罪人留一条活路?”
贾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洛阳周边舆图的草稿。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有铁矿、煤矿、水源、藏宝点,还有曹操暗桩的位置。每一处标注都极为精细,显然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先生画这张图,画了多久?”
“两年零七个月。”李慕道,“从到洛阳的第二个月开始画,画到现在。”
“画这张图的时候,先生在想什么?”
李慕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一件事——如果当年洛阳不是被烧掉,而是被建成一座真正的城,会是什么样子。”
贾诩转过身,看着李慕。
“先生能不能用关中方言说一句话?”
李慕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贾军师想听什么?”
“随便,比如说——今日天气甚好。”
李慕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贾诩笑了,笑得很淡,声音压得很低:“文优先生,别来无恙?”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李慕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油灯的火苗被从破墙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忽左忽右。
过了很久,李慕才抬起头。
他换了口音,不再是那个关中避祸寒士的腔调,而是另一种——更沉稳、更从容,带着一股官场浸淫多年的老练。
“文和兄好眼力。”
贾诩坐回案边,又倒了一碗酒,推到李慕面前:“文优先生好胆量。你明知长安城里有多少人想杀你,还敢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李慕苦笑了一下,“文和兄此言差矣。我不是自投罗网,是无路可走。天下之大,能容得下我李儒的地方,只有这座废墟。”
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劣质的苦酒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董卓败亡那年,我逃出长安,一路向西。先是想投奔李傕,李傕要杀我,说我是董卓的走狗、祸乱的根源。又想去投郭汜,郭汜比李傕还狠,说要把我的头割下来挂在城门上。后来想去投张济,张济倒是没杀我,但也不敢收我。”
“为什么?”
“因为我手上沾了太多血。烧洛阳、毒少帝,这两件事随便拎出一件来,都够天下人嚼一辈子的舌头。谁收了我,谁就是跟天下人为敌。”李慕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在关中、凉州、并州之间辗转了几年,东躲西藏,像一条丧家之犬。”
“后来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天下之大,不是没有人愿意收我,而是没有一座城愿意接纳一个烧过城的人。”李慕抬起头,看着贾诩,“直到三年前,我听说了一件事——凉州有一个叫古时月的人,在陇西建了一座庄园,不收税、不征兵、不抓丁,只种地、看病、教书。我觉得这不可能,就想去看看。”
“你去了陇西?”
“去了。”李慕点了点头,“我扮成乞丐,在古家庄园附近住了两个月。亲眼看到了编户、田亩、医疗、蒙学,亲眼看到了那些百姓是怎么活的。他们不怕官、不怕兵,他们怕的只有一样——怕这种日子过不长。”
李慕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活了四十多年,见过董卓的暴虐、见过曹操的精明、见过袁绍的跋扈、见过刘表的庸碌。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一块穷乡僻壤变成那样。”
“所以你来了洛阳?”
“是。我在等。”李慕道,“等凉州东出的那一天。”
贾诩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李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闪烁、没有躲藏,只有一种经过漫长岁月淬炼后的平静。
“文优先生,你知不知道,主公最忌讳的就是有人骗他?”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份一旦暴露,别说主公,就是凉州的那些百姓,也会把你撕碎?”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李慕站起身,走到那张舆图前,伸手抚过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
“因为我想在有生之年,把这座城重建起来。”他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不是为了赎罪,赎罪赎不了。是为了让自己在死之前,能对得起当年被烧死在这座城里的那些人。”
贾诩没有说话。
他提起酒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酒,然后端起自己的那碗,冲着李慕举了举。
“文优先生,从今天起,你叫李慕。李儒已经死了,死在初平三年的长安乱军中。现在的你,是一个在洛阳捡了三年废纸的关中寒士。”
李慕端起酒碗,与贾诩的碗轻轻碰了一下。
“文和兄,谢了。”
两人一饮而尽。
贾诩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好好干。主公这个人,不看过去,只看将来。”
贾诩走后,李慕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卷未修补完的竹简。
他拿起笔,在竹简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初平元年春,董卓命儒焚洛阳宫室。儒奉命,火三日不灭。儒之罪,罄竹难书。”
写完后,他放下笔,将竹简卷好,放回那摞“史”部的竹简中。
然后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十几年前那场大火中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