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是在第二天清晨求见的。
洛阳故城的早晨雾气很重，废墟在灰白色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古时月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洗漱，铁娃就匆匆走进来：“主公，那个姓李的来了，说有要紧的事。”
“让他进来。”
李慕今天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虽然还是旧布袍，但浆洗得很平整，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捧着一个小木匣，走进院子后，向古时月深深一揖。
“草民昨夜思虑良久，有一物不敢私藏，特来献于将军。”
古时月擦干手，示意他坐下。李慕没有坐，而是直接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卷帛图，小心翼翼地摊在石桌上。
帛图很大，展开后几乎铺满了整个桌面。图上画的是洛阳周边方圆三百里的山川地形，城池、关隘、驿道、河流标注得极为精细。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图上用朱砂标出了十几个红点，每个红点旁边都有小字批注。
古时月俯身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这是……”
“铁矿。”李慕指着洛阳西北方向的一处红点，“洛阳西北八十里，新安境内，有一处铁矿。矿脉不深，易于开采。当年董卓曾派人在此采铁打造兵器，后来董卓迁都，矿场废弃，但矿脉还在。”
他又指向另一处红点：“这是煤矿，在洛阳东北的偃师境内。煤层很浅，有些地方甚至露天。董卓当年烧城用的火油，有一部分就是从这处煤矿炼出来的。”
“这是水源。”李慕的手指移向洛阳城南，“伊水、洛水、瀍水、涧水，四条河流在洛阳盆地交汇。只要把河道疏通了，洛阳周边的荒地就能变成良田。董卓当年曾计划重修洛阳水利，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吕布杀了。”
古时月看着这张图，心里迅速盘算着。铁矿可以打造兵器农具，煤矿可以冶铁取暖，水源可以灌溉屯田——有了这三样，洛阳就能活过来。
但图上最让他在意的，是那三个用朱砂圈出、旁边写着“藏宝”二字的红点。
“这些藏宝点是怎么回事？”
李慕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僵住的话。
“董太师当年从洛阳搜刮的财宝，金饼、银锭、铜钱、玉器、帛锦，装了上千车。大部分运到了长安，被吕布、李傕、郭汜等人先后瓜分。但还有一小部分，被末将——不，被在下藏在了洛阳周边的三个秘密地点。”
古时月盯着李慕的眼睛。
李慕没有躲避，继续说下去：“因为在下就是当年董卓麾下，那个奉命焚烧洛阳宫室的人。”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到雾气流动的声音。
铁娃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吕布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院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半边光线。只有古时月还坐在石墩上，一动不动。
“你叫什么名字？”古时月问。
李慕站直了身体，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在下本名李儒，字文优。董卓帐下郎中令，曾奉命鸠杀少帝刘辩、火烧洛阳宫室。董卓败亡后，在下隐姓埋名，逃至关中，后又辗转流落至洛阳，化名李慕，苟活至今。”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在下就是那个烧了洛阳的人。”
古时月没有动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就那么看着李慕——不，现在该叫他李儒了——看着他站在晨雾中，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你烧了洛阳，为什么还要回来？”
李儒苦笑了一下：“因为在下无处可去。天下之大，能容得下一个烧过皇宫、毒杀过皇帝的人的地方，不多了。在下在关中东躲西藏了几年，被李傕追杀过，被郭汜搜捕过，被当地的百姓打过。后来到了洛阳，发现这里遍地废墟，没人认识在下，也没人在意在下是谁，就在这儿住了下来。”
“住了三年？”
“三年。”李儒道，“三年里，在下白天捡废纸、翻瓦砾，晚上整理资料、绘制地图。这座城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木梁，在下都摸过。在下的手上，烧过这座城；在下的脚下，走过这座城。在下欠这座城的，这辈子还不完。”
古时月站起身，走到李儒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杀你？”
李儒抬起头，目光平静得近乎坦然：“将军要杀在下，在下无话可说。在下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在下在洛阳三年，不是白待的。”
他指了指石桌上的帛图：“这张图上，除了铁矿、煤矿、水源和藏宝点，还有一样东西——曹操在洛阳周边安插的所有暗桩、眼线和密探的名单。在下花了两年时间，一个一个摸清楚的。他们在哪条街上开店、跟谁联络、传递什么情报，在下都记在这里了。”
他从木匣里又取出一卷竹简，双手递给古时月。
“将军若杀了在下，这些东西也就跟着在下一起埋进土里了。将军若留下在下，在下可以帮将军把洛阳建成一座真正的城池——不是用刀兵，而是用这些地下的东西。”
古时月接过竹简，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
“你当年为什么烧洛阳？”
李儒沉默了很久，久到雾都快散了。
“董卓的命令。”他终于开口，“在下当年只是董卓帐下的一个幕僚，奉命行事。董卓说烧，在下就烧。在下没有想过那些宫室、典籍、百姓的家园意味着什么。在下的眼里，只有命令和完成命令。”
“后来呢？”
“后来在下逃难途中，路过被烧毁的村落，看到那些无家可归的人，看到那些饿死在路边的孩子，才开始想一个问题——在下这辈子，到底做了什么？”
李儒的声音有些沙哑。
“在下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自以为是天下最聪明的人，可以为帝王师、为万民谋。可到头来，在下的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血，在下的名字被钉在史书的耻辱柱上。在下烧了洛阳，也烧了自己。”
他抬起头，看着古时月，眼眶微微泛红。
“在下在洛阳捡了三年废纸，不是为了藏宝，不是为了救命，而是在找一个答案——一个‘为什么’的答案。为什么董卓会在洛阳烧那一把火？为什么在下会听从那样的命令？为什么天下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李儒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因为天下没有规矩。董卓想烧就烧，曹操想杀就杀，袁绍想抢就抢。谁手里有刀，谁就能说了算。在下想了三年，终于想明白了——天下缺的不是明君，不是贤臣，是规矩。一套能让所有人都得遵守的规矩。”
他看着古时月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而将军的凉州，有这套规矩。”
古时月将竹简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几步，背对着李儒。
“你知道我来洛阳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李儒道，“收拢流民、建立情报节点、为接应刘备留后手。这是将军在长安定下的三个目标，在下已经听说了。”
“那你觉得，你能帮我做什么？”
李儒毫不犹豫地回答：“第一，在下熟悉洛阳周边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座矿山、每一条河流。将军要在洛阳建立前进基地，在下可以帮将军选址、规划、施工。”
“第二，在下手中掌握着曹操在洛阳、弘农、河东三郡的全部暗桩名单。将军要在洛阳建立情报网，在下可以帮将军拔掉曹操的眼线，换上自己的人。”
“第三，在下藏起来的那批财宝，金饼、银锭、铜钱加起来，折合五万石粮食。将军要在洛阳屯田养民，这批财宝可以作为启动资金。”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李儒。
“你帮了我，想要什么？”
李儒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古时月都没想到的话：
“在下不要官、不要钱、不要名。在下只求将军给在下一个机会——一个用余生赎罪的机会。在下烧了洛阳，就想亲手把洛阳重建起来。哪怕只是修一条路、挖一口井、种一棵树，也比空活一世强。”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吕布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古时月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主公，此人身份可疑，留他在身边，怕是祸患。”
古时月没有理他，而是问李儒：“你说你叫李慕，是关中避祸寒士。以后，你还是叫李慕。李儒已经死了，死在董卓败亡的那一年。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想在洛阳赎罪的人。”
李慕——不，李儒——听完这句话，眼眶终于红了。他深深一揖，身体弯成了一张弓，久久的没有直起来。
“谢将军不杀之恩。”
古时月走回石桌前，拿起那卷写着暗桩名单的竹简，递给跟进来的阎行：“派人按名单去核实。确认无误后，一个不落地拔掉。”
阎行领命，转身离去。
古时月又看向李慕：“你那些藏宝点，带人去挖出来。财宝充公，用于洛阳重建。兵器铠甲交给军器坊，重新熔炼打造。”
“遵命。”
古时月最后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你就在我身边做事。洛阳的情报、物资、工程，你先跟着。干得好，留下来；干不好，自己走。”
李慕再次躬身：“在下定不负将军所托。”
洛阳故城的雾终于散了。
阳光照在废墟上，那些烧焦的木柱、坍塌的墙壁、疯长的野草，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
古时月站在院子里，看着李慕离去的背影。
那个人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背也直了一些，像是卸下了扛了十几年的什么东西。
吕布走到古时月身边，还是有些不解：“主公，他可是烧了洛阳的人。您就这么信他？”
古时月看着远处的废墟，声音很平静：“他不是烧了洛阳的人，他是在洛阳捡了三年废纸、想赎罪的人。一个在废墟里待了三年、只为了找一个答案的人，不会再有当年的心思了。”
吕布没有再问。
他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只懂一件事——古时月用的人，从没有错。
远处的废墟中，李慕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断壁残垣之间。
洛阳的雾散了，但这座死去的城池，也许真的还能再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