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设置
书架
听书
听书朗读
书名
第755章 废都拾荒者听书朗读
朗读本章 · 支持暂停续听与段落定位
00:00 00:00
评论

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 分类:历史 | 字数:294.7万字

第755章 废都拾荒者

书名:此间星火 作者:时月与朝歌 字数:3.2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12:38:29

洛阳故城。

古时月站在一片废墟前,看着眼前这座曾经承载了大汉四百年荣耀的城池,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疯长的野草。

南宫的阙台塌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夯土。北宫的殿基还在,但屋顶早已不见,只剩一根根烧得焦黑的木柱,像死人伸出的手指,直直地戳向天空。朱雀大街两旁的坊市早已没了踪影,只有坍塌的房屋和堆积的瓦砾,偶尔能在杂草中发现一截生锈的铁器或碎成几瓣的陶罐。

这座城,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初平元年,董卓迁都长安,临走之前在洛阳放了一把火。宫室庙宇、官府民房,烧了整整三个月。大火过后,吕布又带兵挖了皇陵、劫了富户,把洛阳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曹操后来曾试图修复洛阳,但刚修了几间宫殿,就被吕布搅了局。从那以后,洛阳就彻底成了一座死城。

但死城不是没有人。这些年,陆续有流民从关中、南阳、冀州涌来,在这片废墟上开荒种地、搭棚居住。还有一些逃兵、盗匪、亡命之徒,也把这里当成了藏身之地。官府管不了,也没人想管。洛阳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存在着,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伤口,慢慢腐烂。

古时月的队伍进城时,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孩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一眼又缩回去。那些破烂的茅屋、草棚、窑洞,歪歪斜斜地挤在废墟之间,像是从垃圾堆里长出来的蘑菇。

“扎营。”古时月下令,翻身下马。

吕布选了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飞字营和风骑的士兵开始搭建帐篷、架设锅灶、布置岗哨。阎行带着一队骑兵去周边巡逻,顺便摸清城里的情况。

古时月在废墟间走了一段,铁娃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一把刀。

“当年董卓烧城的时候,火到底有多大?”古时月忽然问。

铁娃想了想,说:“我听老辈人说,站在城外的山上往这边看,整个天都是红的。那火烧了三个月,把城墙都烧裂了。后来下雨,雨水中都是灰烬和焦味,浇在人身上像黑色的泥浆。”

古时月没有再问。

他蹲下身,从瓦砾中捡起一块碎陶片。陶片上刻着半个“仓”字,笔画工整,应该是官仓的标记。他把陶片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铁娃的巡逻队在城北截住那个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那人正蹲在南宫废墟的墙角下,翻捡着什么。身边放着一个破旧的布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铁娃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是来捡破烂的流民——衣服破旧但不脏,面黄肌瘦但眼神清亮,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不时地扒拉着瓦砾,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什么人!”铁娃一声大喝,带着几个士兵围了上去。

那人抬起头,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在下姓李,名慕,字伯晦。”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点关中的口音,“关中避祸寒士,流落至此,捡些废纸残简,聊以度日。”

铁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捡废纸?这破地方有什么废纸好捡的?”

李慕笑了笑,从布囊里取出一卷竹简,递给铁娃:“这位将军请看。这是光武帝建武年间南阳郡的户籍残册,虽已残缺不全,但上面的赋税记录、人口数据,对考据东汉田制沿革大有裨益。”

铁娃接过竹简,翻了翻,看不懂,又还给他。

“你怎么证明你是避祸的寒士?不是盗匪的探子?”

李慕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将军请看,在下这身打扮,像是盗匪吗?”

铁娃看了看他的衣服,确实不像——虽然破旧,但浆洗得很干净,补丁也打得整整齐齐。而且这个人说话、举止,确实不像一般人。

“那你跟我走一趟,去见我家主公。”

李慕没有拒绝,甚至没有犹豫,提起布囊就跟在铁娃身后,步伐从容,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古时月在临时扎营的院子里见了李慕。

院子是吕布挑的,原址应该是某户官宦人家的宅邸,虽然屋顶塌了大半,但院墙还算完整,正厅也没有完全倒塌。士兵们清理了瓦砾、搭了棚子,勉强能遮风挡雨。

李慕走进院子,打量了一圈,然后走到古时月面前,躬身一揖:“草民李慕,见过古将军。”

古时月坐在一块从废墟里挖出来的石墩上,看着眼前这个中年文士。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不卑不亢,带着一种经过世事打磨后的沉稳。

“你说你是关中避祸的寒士?”古时月问。

“是。”

“关中人,为什么跑到洛阳来捡破烂?”

李慕笑了笑:“洛阳虽是废墟,但地下的东西,比地上的多。董卓烧城时,许多官府档案、典籍文书被埋在了瓦砾之下。这些年在洛阳捡废纸的人不少,但大多数人不识字,捡了也是当柴烧。在下略通文墨,捡来整理、修补,也算是替前人存些东西。”

“存了些什么?”

李慕打开布囊,从里面取出几卷竹简和一叠残破的纸,一一摆在古时月面前的石桌上。

“这是南阳郡建安三年的赋税底册,虽然只有半卷,但能看出南阳当时的人口分布和税赋结构。这是弘农郡杨氏家族的地契存根,对了解关中世族的土地兼并很有用。这是……”

古时月打断了他:“我不需要听这些。我问你,你在洛阳多久了?”

“三年。”

“三年里,你捡了这么多东西,有没有捡到过什么不该捡的东西?”

李慕抬起头,看着古时月。

两人对视了约莫几个呼吸的时间,李慕先移开了目光。他从布囊的最底层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画着一幅图——洛阳周边的山川、城池、关隘、驿道,标注得密密麻麻。图的最下方,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字:“董卓藏宝图”。

古时月接过图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这张图是我去年在北邙山一处废弃的墓穴里捡到的。”李慕的声音放低了,“董卓当年从洛阳搜刮的财宝,大部分被他运到了长安,还有一小部分藏在了洛阳周边的几个秘密地点。这张图上标了七个藏宝点,我找到了两个,里面确实有东西。”

“找到了什么?”

“金饼、铜钱、玉器,还有一些兵器铠甲。”李慕道,“我已经把那些东西分散藏到了别的地方,没有动。等将军有用的时候,可以派人去取。”

古时月将图纸放在桌上,盯着李慕看了很久。

“你一个避祸的寒士,捡废纸就是捡废纸,为什么要去挖董卓的宝藏?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李慕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因为在下等的就是将军来洛阳的这一天。”

铁娃的手按在了刀柄上。

吕布也皱起了眉头,赤兔马在外面打了个响鼻,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紧张。

只有古时月依然平静。

“等我?你认识我?”

“不认识。”李慕摇头,“但在下听说过凉州的制度。编户、田亩、医疗、蒙学,还有那句‘天下为公’。在下在洛阳待了三年,见过从凉州来的商队,也见过从凉州逃难到洛阳的百姓。他们说的都是一样的话——凉州那个地方,不一样。”

“所以你就认定我会来洛阳?”

“不一定来,但可能来。”李慕道,“曹操要南征,荆州必乱。凉州如果想在天下大局中占据主动,东出洛阳是必经之路。在下只是赌了一把,赌对了。”

古时月站起身,走到李慕面前。

“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慕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在下说了,姓李名慕,字伯晦,关中避祸寒士。”

古时月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但那双眼睛清澈得像秋天的天空,什么都没有。

“你留在洛阳,帮我做事。”古时月说。

李慕躬身一揖:“愿为将军效力。”

夜色降临,洛阳故城陷入一片漆黑。

古时月坐在石墩上,手里拿着那张董卓藏宝图,反复端详。贾诩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图。

“文和,你怎么看这个人?”古时月问。

贾诩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的那些话,半真半假。‘避祸寒士’应该是假,‘关中’可能是假,但‘等将军来’是真的。”

“你觉得他到底是什么人?”

贾诩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此人精通典章制度,熟悉关中、洛阳的地理人文,又能在乱世中独活三年而毫发无伤。这样的人,不会是普通的寒士。我怀疑,他可能是董卓旧部,或者跟董卓旧部有很深的关系。”

“董卓旧部?”

“董卓死后,他的部将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人,盘踞关中、凉州多年。这些人手下有不少文士幕僚,有的死在乱军中,有的逃散了,有的隐姓埋名。”贾诩道,“这个李慕,说不定就是其中之一。”

古时月将藏宝图折好,收进袖中。

“不管他是什么人,只要他愿意做事,我们就用他。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贾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洛阳故城的夜风很凉,吹得那些烧焦的木柱呜呜作响,像是一群死去的人在哭泣。远处传来野狗的叫声,时远时近,断断续续。

古时月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满天星斗。

这座死去的城池,也许还能再活过来。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