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秋，长安政事堂。
古时月召集全体文武议事，这是凉州入主长安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集议。成英公提前三天就让人打扫了政事堂正厅，摆好了三十多张案几，每一张上都放好了笔墨纸砚和一碗热茶。
天不亮，各曹主官、军谋府参军、各营将领就陆续到了。吕布来得最早，天还没亮就站在政事堂门外，甲胄整齐，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陈宫跟在他身后，神色平静，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铁娃也来了，穿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这几年主要负责长安外围的巡防，很少参加这种高层的议事，但今天古时月特意让人叫他来。
卯时正，古时月走进政事堂。
他没有穿甲胄，只是一身常服，但脚步沉稳，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沐朝歌也来了，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传习所的账册。她不是来议事的，只是来听听。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定下来。”古时月开门见山，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曹操很快就要南征荆州。刘表病重，荆州必降。刘备独木难支，只能南撤。我们凉州不能坐视不管。”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洛阳的位置：“我决定亲率精骑，东出洛阳盆地。目标有三个：第一，收拢流民。洛阳一带从董卓焚城后就一直荒着，但这些年陆续有人回来开荒种地，加起来不下万人。这些人没有户籍、没有组织、没有保障，我们要把他们收拢起来，编户、授田、恢复生产。”
“第二，建立情报节点。洛阳地处天下之中，往东是许都、往南是荆州、往北是冀州、往西是关中。我们在这里扎下一个钉子，各方动向就能提前掌握。”
“第三，为接应刘备留后手。曹操南下，刘备必败。败了之后往哪跑？只能往南，往江陵。我们要在洛阳到南阳之间留一条通道，让刘备有路可退，有地方可去。”
话音刚落，吕布第一个站起来：“主公，飞字营请战！”
古时月看了他一眼：“你想去？”
“想去。”吕布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飞字营从建安九年整编之后，就没打过像样的仗。弟兄们手都痒了。”
古时月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贾诩。
贾诩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奉先想去，就让他去。飞字营是骑兵，适合东出。但有一个条件——不能让他单独带兵。”
吕布脸色微变，但没有发作。
“阎行随行。”古时月道，“风骑和飞字营一起东出，阎行为副将，负责补给线和后方事务。奉先，你主攻，他主守。有意见吗？”
吕布沉默了片刻，抱拳道：“没有。”
阎行也站了出来：“末将领命。”
古时月看着这两人，心里有一丝欣慰。建安九年，吕布和阎行第一次并骑操演的时候，贾诩就在当天的日志里写下了“凉州双璧初成”六个字。如今三年过去了，两人的配合已经默契到不用说话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让阎行跟着吕布，不是制约，是互补。
“其他人留守。”古时月继续布置，“孔明，凉州政务和南线事务由你总负责。孝直辅助，重点盯住房陵方向的补给线。”
诸葛亮站起身：“主公放心，凉州政务不会乱。庞德那边，我会每三天派人对接一次，确保物资按时送达。”
法正也站了起来：“南线情报网已经铺开了。李慕的暗桩从汉中一直延伸到襄阳，曹操在南阳的一举一动，我们都能提前知道。”
古时月点了点头，又看向成英公：“成公英，你负责后勤。这次东出，飞字营和风骑一共六百人，每人双马，粮草、药材、兵器都要备足。另外，在洛阳建立补给站，第一批物资要赶在我们到达之前运到。”
成英公翻开账册，快速计算了一下：“六百人，双马，单程消耗粮草一千二百石、马料一千八百石。加上洛阳补给站的囤积，至少需要动用凉州半年的存粮。主公，这个消耗不小。”
“我知道。”古时月道，“但该花的钱不能省。这次东出，不是去打仗，是去占地盘。洛阳那一带，只要能恢复生产，明年就能自给自足。到时候不但不消耗凉州，还能往凉州运粮。”
成英公合上账册：“既然主公决定了，我就照办。”
最后，古时月看向铁娃：“铁娃，你留守长安，负责外围巡防。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长安的防务就交给你了。”
铁娃站起身，憨厚地笑了笑：“主公放心，长安有我，丢不了。”
众人散去，政事堂里只剩下古时月和沐朝歌。
沐朝歌合上账册，走到古时月身边：“什么时候出发？”
“十天后。”古时月道，“庞德的商队已经到武关了，等他们在房陵站稳脚跟，我们就动身。”
沐朝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次东出，你要亲自去？”
“必须去。”古时月道，“洛阳那边的情况太复杂，流民、流寇、地方豪强、曹操的暗桩，什么人都有。别人去，我不放心。”
沐朝歌没有劝他。她跟古时月过了大半辈子，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那你去吧。”沐朝歌说，“家里有我。”
古时月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舍。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晨光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天后，长安城外，校场。
六百精骑整装待发。
吕布骑在赤兔马上，手持方天画戟，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阎行在他左边，也是一身铁甲，腰间的断矛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古时月骑着一匹黑马，没有穿甲胄，只是一身皮甲。他不喜欢穿铁甲，太重，太闷，影响思考。
“出发。”古时月一声令下，六百精骑鱼贯而出，沿着渭水东行。
长安城墙上，沐朝歌站在那里，看着队伍渐渐远去。
成英公站在她身边，叹了口气：“沐医师，您不拦着他？”
沐朝歌摇了摇头：“拦不住。他也不需要我拦。他这辈子，就是为这件事活的。”
她转身下了城墙，回了传习所。
今天的课还没上，姜蓼正在教室里等着她。
队伍沿着渭水走了三天，到了潼关。
潼关守将是钟繇的人，看到凉州军的旗号，没有阻拦，只是照例检查了文书。
古时月在潼关休整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东行。
吕布骑着赤兔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心情很好。他已经很久没有出来打仗了，这几年不是训练就是巡逻，骨头都快生锈了。
阎行跟在他旁边，提醒道：“奉先，主公说了，这次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占地盘的。不要太激动。”
吕布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但我就是控制不住。你看这路，这风，这太阳。这才是该骑马的地方。”
阎行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也喜欢这种感觉。
风吹在脸上，马蹄踩在黄土上，身后跟着几百个骑马的兄弟。
这种感觉，比什么都好。
队伍又走了五天，过了函谷关，进入洛阳盆地。
古时月勒住马，放眼望去。
洛阳盆地一片荒凉。
曾经繁华的城池只剩断壁残垣，官道两旁长满了野草，偶尔能看到几间歪歪斜斜的茅屋，冒着炊烟。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人在。
田地里有人在耕种，虽然种的不多，但那些稀稀拉拉的庄稼，证明这片土地还没有彻底死去。
“主公，前面就是洛阳故城了。”吕布指着远处的一片废墟。
古时月点了点头：“走吧，进城看看。”
六百精骑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洛阳故城。
城里的百姓躲在家里，从门缝里偷看这些骑兵。有人害怕，有人好奇，有人麻木。
古时月让队伍停下来，翻身下马。
他走在洛阳故城的街道上，脚下的青石板被野草撑裂了，两旁是倒塌的房屋、残缺的墙壁、烧焦的木梁。
这里曾经是大汉的都城，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
如今，只剩废墟。
“就在这里扎营。”古时月对吕布说，“派人去周边村子打探情况，看看有多少人、多少地、多少粮。另外，在城里找个大点的院子，改造成收容站，收拢流民。”
吕布领命，带着飞字营开始忙活。
古时月站在洛阳故城的废墟上，望着东南方向。
那里，是许都。
曹操在那边，准备着南征。
刘备在那边，准备着逃跑。
孙权在那边，准备着观望。
而他，站在这里，准备着。
准备着在天下大乱之前，先把这个最破、最烂、最没人要的地方，变成凉州在东方的桥头堡。
风吹过来，带着野草的苦味和黄土的腥气。
古时月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