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是傍晚时分送到的。
送信的人是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自称是新野来的药材商人,在长安西市交割完货物后,顺道来军谋府送一封“故人的信”。守门的卫士搜遍了他的全身,只找出一个缝在衣角里的油布包,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古时月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小包干枯的草药。
信是徐庶写的,笔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完成的:
“安黎兄如晤:
新野一别,已逾五载。每忆当年在凉州所见之气象,未尝不夜半击节,感慨系之。
今荆州局势已至危殆之际。刘景升病入膏肓,今春已不能下床,军政皆委于蔡瑁、蒯越。此二人者,久有降曹之心,只待刘表一死,便会举州献城。
刘玄德驻军新野,兵不满三千,粮不足半年。玄德虽有大志,然实力悬殊,难以独抗曹操。庶已劝其南撤江陵,据守长江天险,再图东联孙权,方可一战。
然曹操大军将至,庶母在许都,曹操必以此胁迫。庶不孝,恐难在玄德帐下久留。一旦北上,此生恐难再见。
附寄草药一包,乃新野田间所采,名曰‘千里光’,可治目疾。当年沐医师在凉州遍寻此草不得,今偶得之,聊表寸心。
徐庶顿首。”
古时月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诸葛亮,然后拿起那包草药,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像是田野间雨后泥土的气息。
诸葛亮看完信,脸色沉了下来。他认识徐庶比古时月还早,当年在荆州游学时,两人曾多次彻夜长谈,论天下大势、论治民之道。后来徐庶北上投刘备,诸葛亮入凉州辅佐古时月,两人各为其主,但私交从未断过。
“徐元直这个人,太重情义了。”诸葛亮的声音有些低沉,“他明知道北上许都是死路,还是要去。因为他母亲在曹操手里,他不能不孝。”
古时月将草药放在桌上:“他不是不知道北上之后会怎样。曹操不会真的重用他,也不会放他走。他这辈子,可能就困在许都了。”
“所以他才会说‘此生恐难再见’。”诸葛亮道,“元直这是在跟我们告别。”
贾诩接过信看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放下:“徐元直的判断很准。刘表病重,蔡瑁、蒯越降曹,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刘备南撤江陵、联吴抗曹,也是唯一的选择。但他漏了一点——孙权愿不愿意跟刘备联手,要看曹操的刀架在脖子上有多近。”
“孙权这个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古时月道,“他更想看到曹操和刘备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利。所以孙刘联盟,不会那么容易。”
诸葛亮点了点头:“但也不是没有可能。曹操一旦拿下荆州,下一个目标就是江东。孙权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关键看曹操在荆州的动作有多大——如果他逼得太紧,孙权就只能跟刘备联手。”
古时月沉思片刻,说:“徐庶信里提到,刘备兵不满三千、粮不足半年。这样的实力,就算撤到江陵,也守不住。”
“所以我们需要提前在江陵布局。”诸葛亮道,“庞德的商队已经在路上了,先走武关道,在房陵建补给点,然后顺汉水而下到襄阳、江陵。只要物资能送到江陵,刘备至少能撑到孙权表态。”
“还有一个问题。”贾诩插了一句,“徐庶北上之后,刘备身边就没有像样的谋士了。谁给他出谋划策?靠关羽、张飞那些武将,守城可以,谋天下不行。”
古时月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摇了摇头:“我不可能去刘备那里。当年离开荆州的时候,我就跟司马徽说过,我要找的是一个能用制度治国的主公,不是一块能割据的地盘。刘备是个英雄,但他走的还是诸侯争霸的老路。这条路,走不远。”
古时月没有强求。他知道诸葛亮的志向,也知道刘备的能力和局限。刘备能聚人,但不能用人尽其才;能得人心,但不能把人心变成制度。
“那就只能靠徐庶在北上之前,给刘备多留几条计策了。”古时月道,“孔明,你给徐庶回一封信,告诉他两件事:第一,我们在房陵、江陵的布局,让他转告刘备,需要物资的时候可以找我们;第二,让他保重自己,北上之后不要硬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诸葛亮应了一声,提笔写信。
古时月走出军谋府,站在廊下。
长安城的夜晚比陇西安静,没有风吹过草场的沙沙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声。他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漆黑的下面,荆州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刘表要死了。
刘备要跑了。
曹操要来了。
而徐庶,那个当年从新野送来第一封密信的谋士,那个在凉州最困难的时候默默提供情报的朋友,就要北上了。
此生恐难再见。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古时月心里。
他想起建安五年,徐庶第一次派人送信到凉州,信里只有一句话:“曹操将南征,荆州可图。”那时古时月还不认识徐庶,只知道他是刘备的军师,一个在荆州士林中很有名望的人。
后来,徐庶又陆续送了几次信,有的是军情,有的是荆州世族的内幕,有的是他对天下大势的判断。每一封信都写得简明扼要,没有废话,没有客套,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古时月一直想当面谢谢他,但一直没有机会。
现在,机会没有了。
“主公。”诸葛亮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写好的回信,“信写好了,您过目。”
古时月接过来看了一遍。诸葛亮的字写得很工整,跟他这个人一样——严谨、周密、无懈可击。信里除了转达古时月的意思,还加了一段话:
“元直兄北上之后,切勿轻举妄动。曹操疑心重,你越是韬光养晦,他越不会动你。待天下有变,你我或有重逢之日。”
古时月看完,点了点头:“就这样吧。让人连夜送出去,一定要赶在徐庶北上之前交到他手里。”
诸葛亮将信折好,交给身边的亲兵。
两人站在廊下,沉默了一会儿。
“孔明,你说徐庶北上之后,会怎样?”古时月忽然问。
诸葛亮想了想,说:“曹操不会杀他,也不会重用他。最大的可能是给他一个闲职,养在许都,当人质。徐庶这个人,太重情义了,他不会在曹营出谋划策,曹操也不会逼他。两人就这么互相耗着,看谁耗得过谁。”
“那他这辈子,岂不是废了?”
“不一定。”诸葛亮道,“徐庶不是那种甘于平庸的人。他在许都,也许做不了大事,但可以做小事。比如……给我们传递消息。”
古时月看了诸葛亮一眼:“你是说,让徐庶在曹营当我们的内应?”
“不是内应,是朋友。”诸葛亮纠正道,“徐庶帮我们,不是因为他是凉州的人,而是因为他认同凉州的制度、认同主公的理念。这种人,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会做他认为对的事。”
古时月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回了官署,在案头铺开一张纸,写下几个字:
“徐元直之恩,凉州欠着。”
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压在荀彧木函的最底层。
第二天一早,古时月召集众人议事。
“徐庶要北上了。”他开门见山,“刘备那边很快就会失去最重要的谋士。我们得加快进度,在曹操南下之前,把房陵、江陵的补给线建起来。”
“庞德的商队已经出发了。”成英公道,“第一批物资十天内就能运到武关。我按照孔明的建议,在物资里多配了一批药材和绷带,都是战地急需的。”
“好。”古时月点头,“另外,从今天开始,飞字营进入临战状态。吕布、陈宫随时准备东出。等庞德在武关站稳了脚跟,我们就动身。”
吕布站起身,抱拳道:“主公放心,飞字营三百精骑,随时可以出发。”
古时月看着吕布,又看了看陈宫,最后把目光落在诸葛亮身上。
“孔明,徐庶北上之后,刘备那边就靠你了。你跟新野保持联系,不要让刘备觉得我们是外人。”
诸葛亮点了点头。
散会后,古时月独自留在议事厅。
他重新拿出徐庶的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尤其潦草,像是写完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凉州之制,庶虽不能亲见,亦愿为之助力于千里之外。元直顿首。”
古时月将信收好,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长安城的街道上,已经有人在摆摊卖菜了。一个老农挑着两筐萝卜,在寒风中吆喝着,声音沙哑却有力。
古时月看着那个老农,忽然想起一件事——
建安五年,凉州刚站稳脚跟的时候,沐朝歌在陇西开办医学传习所,第一批学徒里有一个是从南阳逃难来的年轻人。那人后来成了凉州最好的外科医师,救过无数人的命。
那个年轻人,是徐庶推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