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英公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东出洛阳的决定的。
他匆匆赶到军谋府时，古时月正在和贾诩核对凉州各县的秋粮入库数据。成英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忍着一肚子话没说。
“进来吧。”古时月看了他一眼，“有话直说。”
成英公走进来，把账册摊在桌上，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凉州到洛阳的驿道里程、沿途州县、粮草消耗估算。
“主公，我算了一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从长安到洛阳，走函谷关旧道，直线距离八百里。三百骑兵，每人每天消耗粮食两升、马料三升，单程就要消耗粮食四百八十石、马料七百二十石。这是去的消耗。”
“到了洛阳之后呢？三百人驻扎下来，每天还要吃、还要喝。洛阳周边现在是荒地，没有粮产，所有的补给都要从凉州运过去。八千里的补给线，中间还隔着关中——钟繇的地盘。”
成英公抬起头，看着古时月：“主公，我不是反对东出，我是担心补给跟不上。万一钟繇卡我们的粮道，三百人在洛阳就是死路一条。”
古时月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看向贾诩。
贾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成公英说的有道理。但有一点他忘了——我们不需要把所有的补给都从凉州运过去。洛阳周边虽然荒了，但不是没有人。只要有人，就有办法。”
“什么办法？”成英公追问。
“以战养战。”贾诩道，“洛阳周边流寇横行，这些人抢了百姓多少粮食？我们剿匪，缴获的粮食就可以充作军粮。另外，洛阳一带还有很多废弃的屯田，只要把流民组织起来耕种，明年就能自给自足。”
成英公摇头：“文和，你想得太简单了。流寇的粮食够三百人吃几天？废弃的屯田要等到明年才能收成，这大半年怎么办？”
两人僵持住了。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争论，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成英公说得对，补给问题是最大的隐患。贾诩说的也有道理，但不能把希望寄托在缴获和屯田上，那都是不确定的事。
必须有一条确定的补给线。
“庞德呢？”古时月忽然问。
“庞德？在陇西练兵。”贾诩答道。
“派人叫他来。”古时月说，“我有事问他。”
庞德是在午后赶到的。
他风尘仆仆，身上还穿着训练时的皮甲，一进门就单膝跪地：“主公召我何事？”
古时月扶他起来，把东出洛阳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问：“令明，你手下的羌人商队，最远跑过哪里？”
庞德想了想：“最远到过襄阳。去年我们运了一批药材到南阳，换了三百匹麻布回来。走的是武关道，经商於、淅川，到南阳，来回两个月。”
“武关道好走吗？”
“不好走，但能走。”庞德道，“武关道是秦时修的驿道，虽然年久失修，但大路还在。只要避开雨季，商队通行没问题。只是路上关卡多，要打点。”
古时月和贾诩交换了一个眼神。
“令明，如果我要你在武关、房陵一带建立几个秘密补给点，能办到吗？”古时月问。
庞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舆图前，仔细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沿着渭水向东，经过潼关、函谷关，然后向南拐入武关道，一路延伸到南阳盆地。
“主公的意思是，明面上我们派飞字营出洛阳，暗地里我带着羌人商队走武关道，在沿途设立补给站，把粮草、药材、兵器悄悄运到南阳、房陵一带囤积起来？”
“是。”
“能办到。”庞德说得很干脆，“但有一个条件——不能用凉州军的旗号。羌人商队就是羌人商队，做生意的，跟凉州军没关系。沿途的关卡，我们用互市的名义过，该交的税交、该打点的打点，不能让人起疑。”
“需要多长时间？”成英公插了一句。
庞德估算了一下：“从陇西到武关，单程一个月。设立补给点、囤积物资，至少要三个月。如果主公想在明年春天之前把洛阳的补给线建起来，我现在就得出发。”
古时月点了点头：“那就现在出发。你从陇西挑一百个信得过的羌人，扮成商队，带上药材、皮货、铁器，走武关道。沿途在商於、淅川、武关、房陵各设一个补给点，每个点囤积三个月用的粮草和药材。”
“武关和房陵是重点。”诸葛亮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地图，“武关是关中进入南阳的门户，房陵是连接南阳和汉中的枢纽。这两个点只要稳住了，洛阳到凉州的补给线就有了保障。”
他将地图摊开，指着房陵的位置：“另外，房陵往东南走，就是襄阳。从襄阳再往南，就是江陵。庞德将军如果能以商队为掩护，在房陵建立一个大的物资中转站，将来我们不管是支援洛阳还是布局荆州，都有了立足之地。”
庞德仔细看着地图，点了点头：“孔明说得对。房陵这个地方，四面环山，易守难攻。而且地处汉水上游，顺流而下可到襄阳，逆流而上可到汉中。确实是个好地方。”
“那就这么定了。”古时月拍板，“庞德带商队先行，沿武关道设立补给点。成英公从治政府调拨粮草、药材，分批交给庞德的商队运送。第一批物资十天内准备好。”
成英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翻开账册，快速计算了一下：“如果只是建补给点、囤积物资，不直接供应洛阳驻军，凉州的存粮还能撑得住。但主公，我得提醒您——这是在为一场大战做准备。一旦打起来，消耗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我知道。”古时月说，“所以我们要打一场不用粮草打不下来的仗。成英公，你把凉州各县的粮仓再盘点一遍，每一粒粮食都要记账。仗要打，但日子也要过。”
成英公点了点头，合上账册，转身离去。
庞德没有走。
等其他人都散了，他才开口：“主公，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
“什么事？”
“马超那边，最近有些异常。”庞德压低声音，“上个月，马超派使者到陇西，说想跟凉州做一笔大买卖——用战马换铁器，数量是以前的三倍。我让人打听了，马超不是在扩军，而是在囤积物资。”
古时月眉头微皱：“囤积物资？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庞德摇头，“但我担心，马超是不是也在为某场大战做准备。关中那边，曹操一直想收编马超的部队。马超表面上跟曹操虚与委蛇，暗地里却在积蓄力量。万一曹操南征荆州，关中空虚，马超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古时月沉默片刻，说：“马超的事，先放一放。现在最重要的是荆州。你先把补给点建起来，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庞德领命，转身离去。
诸葛亮没有走。
他在舆图前站了很久，忽然开口：“主公，庞德将军刚才提到马超，我倒是有个想法。”
“说。”
“曹操南征荆州，刘备独木难支，必然会向南撤退。但刘备身边有一个人，可以为我们所用。”
“谁？”
“徐庶。”诸葛亮道，“徐庶现在在刘备帐下，名义上是军师，实际上刘备大部分军务都交给他处理。徐庶跟我们一直有联系，当年他北上之前，还专门给我们传过信。如果能通过徐庶，跟刘备搭上一条线，我们不仅能获得荆州方向的军情，还能在关键时刻给刘备提供支援。”
古时月想了想：“徐庶现在在新野？”
“是。刘备驻军新野，徐庶随行。”诸葛亮道，“我让人送一封信过去，以个人名义问候，不提军务。徐庶看到信，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写吧。”古时月说，“但要注意分寸，不要让刘备起疑。”
诸葛亮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古时月独自坐在军谋府里，望着舆图上那条从陇西延伸到洛阳、从洛阳延伸到荆州的漫长补给线。
成英公的担心是对的。
这条线太长了，长到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计划都会崩塌。
但就像贾诩说的，打仗打的不只是粮草，还有人。
庞德的商队、李慕的暗桩、徐庶的情报、诸葛亮的人脉——这些都是比粮草更重要的补给。
他拿起笔，在舆图的空白处写下四个字：人粮并举。
然后站起身，走出军谋府。
长安城的秋天，天高云淡。
远处，传习所的方向传来孩子们背诵急救口诀的声音，稚嫩、整齐，像是这片土地上的风，一遍又一遍地吹过。
古时月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荀彧信里写的那句话：“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城池之间，而在人心之中。”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然后转身回了官署。
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