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响过,洛阳故城沉入一片死寂。
古时月的临时官署设在南宫废墟旁的一处院落里,原是董卓时期某位将军的宅邸,虽然屋顶被烧塌了大半,但地基和院墙还在。士兵们用木料和毡布搭了简易的棚子,勉强能遮风挡雨。
李慕被带进来的时候,古时月正坐在灯下看那张洛阳周边舆图。贾诩也在,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坐。”古时月没有抬头,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李慕依言坐下,目光扫过贾诩,贾诩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文和跟你聊过了?”古时月放下舆图,看着李慕。
“聊过了。”李慕的声音很平静,“贾军师已经确认了在下的身份。”
“那你应该知道,在我这里,说谎的代价是什么。”
“知道。”李慕道,“但在下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那就说说吧。董卓败亡之前,你都做了什么?”
李慕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开口了。
“初平三年,董卓被吕布刺杀之前,在下已经预感到了败亡。”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清楚,“董卓晚年暴虐日甚,猜忌心重,连在下这样的旧部都不再信任。在下知道,董卓一死,关中必乱,在下也必被清算。”
“所以在下做了一件事——分散藏匿。”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图,铺在古时月面前。图上标注了三个地点:一个在关中,靠近郿县;一个在南阳,伏牛山深处;一个在洛阳,北邙山的一处废弃墓穴。
“关中郿县这个据点,藏的是董卓从洛阳搜刮的一部分财宝,约有金饼三千枚、银锭五千两、铜钱二十万贯。还有一批兵器铠甲,足够装备三千人。”
“南阳这个据点,藏的是东汉历年的典籍档案、舆图文书,以及董卓从朝中大臣府中抄没的黑材料。包括但不限于各位三公九卿私下勾结宦官、卖官鬻爵、侵占民田的账册和书信。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来,就能让一个世家大族身败名裂。”
“洛阳这个据点,藏的是军械图纸和兵器模具。董卓当年在关中设有军器坊,打造了不少精良的兵器。这些图纸和模具,是从军器坊偷偷复制出来的。有了它们,任何一座铁坊都能打造出堪比朝廷军器的装备。”
古时月看着帛图上的三个红点,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现在还在?”
“还在。”李慕道,“在下每年都会派人去查看,确认没有被盗掘或破坏。关中那个点,去年刚补过一次防水;南阳那个点藏得最深,应该没人发现;洛阳这个点就在北邙山,离此不到三十里,随时可以起出来。”
“你刚才说的情报网络,是怎么回事?”
李慕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竹简,双手递上。
“董卓在位时,为了掌控朝野动向,在洛阳、长安、许都、邺城、襄阳等地布设了一批暗桩。这些人有商人、游侠、底层官吏、市井无赖,身份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只对在下的上线负责。”
“董卓死后,这个网络本该随之瓦解。但在下逃难时,没有放弃这条线,而是将其收拢、重组,变成了一套独立的情报系统。如今,这套网络仍在运转。”
古时月打开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地址、联络方式和各自掌握的渠道。他扫了一眼,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长安西市的一个胡商,许都城东驿站的驿丞,襄阳城中的一个药铺掌柜,邺城铜雀台下的一名守门老兵。
“这些人现在还听你的?”
“不听。”李慕摇头,“他们不知道在下的存在。在下的上线,是一个叫‘三叔’的人,此人常年游走于各城之间,以贩卖药材为掩护,传递情报。三叔也不知道在下的真实身份,他只知道自己是在为某个大人物办事。”
古时月合上竹简,看着李慕。
“也就是说,你花十几年时间,养了一个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的情报网?”
“是。”李慕道,“因为在下的命不值钱,但在下手里这些东西,值钱。”
贾诩这时睁开了眼睛,端着茶碗慢悠悠地插了一句:“文优先生,你藏了这么多东西,为什么不自己用?”
李慕苦笑了一下:“用?怎么用?拿这些财宝招兵买马?拿这些黑材料要挟世家?拿这些图纸打造兵器?在下只是个书生,没有兵、没有地盘、没有根基。这些东西在在下手里,就是一堆死物。只有交给能用得了它们的人,才能活过来。”
“那你为什么选主公?”贾诩追问。
李慕转向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今晚最关键的一句话。
“因为在下这些年走遍天下,见过无数诸侯、无数豪强、无数自称要拯救苍生的人。他们赢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杀俘虏、杀降将、杀不服从自己的人。只有你,古安黎,是唯一一个赢了之后不杀降、不屠城的人。”
古时月没有说话。
李慕继续说下去:“在下在陇西住了两个月,亲眼看到你是怎么对待那些战败归附之人的。张绣、庞德、吕布、陈宫、阎行——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从敌人变成部下的?你没有杀他们,没有羞辱他们,没有把他们当狗使唤。你给了他们田地、给了他们军职、给了他们一个可以站着活下去的地方。”
“在下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他们算天算地算人,唯独不会算一件事——怎么让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你干。而你,古安黎,你做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在下烧过洛阳、毒过皇帝,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血。在下不奢望能洗干净这双手,只希望在有生之年,能替这座城做点事——不是为了赎罪,是因为这座城,是在下亲手烧的。”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古时月终于开口了。
“你那个情报网络,现在谁能调动?”
“三叔。”李慕道,“只有三叔知道所有暗桩的联系方式。而在下,是唯一知道三叔真实身份的人。”
“三叔是谁?”
李慕犹豫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名字。
古时月听完,看向贾诩。贾诩微微点头,表示这个人他知道。
“从今天起,你的情报网络并入凉州军谋府。”古时月道,“你任军谋府参事,专职情报、文书、典籍整理。不公开露面,不参与军政决策,只对我一个人负责。”
李慕深深一揖:“在下领命。”
“另外,你那些藏宝点,尽快起出来。财宝充公,用于洛阳重建和流民安置。典籍文书送到长安大学堂,由吴硕组织人手整理。军械图纸交给成英公,让他安排老丁头研究。黑材料……”
古时月顿了一下,看着贾诩。
贾诩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说:“黑材料先封存,不急着用。等什么时候那些世家不老实了,再拿出来敲打他们。”
古时月点了点头:“就这么定了。”
李慕再次躬身,却没有起身,而是跪在原地,说了一句让古时月和贾诩都没想到的话。
“主公,在下还有一件事要禀报。”
“说。”
“曹操南征荆州,主力虽然走的是陆路,但水军才是关键。在下在襄阳的暗桩回报,蔡瑁、蒯越早已与曹操暗通款曲,只等刘表一死,就会献城。而刘备那边,徐庶已经劝其南撤江陵。但江陵城中,有曹操的人。”
古时月眉头一皱:“谁?”
“一个叫王粲的人。此人是‘建安七子’之一,表面上是刘表幕僚,实际上早就跟曹操暗通消息。刘备若撤到江陵,王粲就会里应外合,将江陵献给曹操。”
古时月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江陵的位置。
“王粲……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在下和在下的暗桩,无人知晓。”李慕道,“在下本想用这条情报作为投名状,但今日既然主公已收留在下,在下不敢再藏私。”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李慕。
“你这条情报,值了。”
李慕抬起头,目光平静:“主公不杀在下,在下就只能用命来还。”
李慕走后,贾诩留了下来。
两人坐在灯下,相对无言。
过了很久,贾诩才开口:“主公,您真的信他?”
古时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文和,你当年为什么投我?”
贾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主公不杀降、不屠城。”
古时月也笑了,笑得很淡:“所以李慕说的,是真的。不是因为他想讨好我,是因为他看过太多赢家,知道什么样的赢家值得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洛阳故城一片漆黑,只有北邙山的方向,隐隐约约有一点火光——那是守墓人在烧纸钱。
古时月看着那点火光,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听过的话:
“黑暗中的光,才是真正的光。”
李慕这个人,就是那道光。
一个在黑暗中活了十几年的人,比任何人都知道黑暗是什么滋味。所以他比任何人都珍惜那一点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