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古时月召集随行诸将,宣布了对李慕的安排。
吕布、阎行、陈宫都在。铁娃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贾诩坐在古时月左手边,手里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面无表情。
李慕站在厅中,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从今天起,李慕任军谋府参事。”古时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专职情报、文书、典籍整理。不参与军政决策,不公开露面。”
他顿了一下,看向李慕:“有三条规矩。”
“第一,你不进入核心决策层,所有情报只向贾诩一人汇报,由贾诩筛选后转呈于我。”
“第二,不得用凉州军的名义做任何有损声誉之事。你以前的手段,我知道,但那是以前。从今天起,你手里的刀,只能对外,不能对内。”
“第三,所有情报须经诸葛亮和法正交叉验证后方可使用。孔明在长安,孝直在房陵,你的情报要先送到他们那里,核实无误才能动用。”
李慕听完,深深一揖,身体弯成了一个直角。
“李儒已死,今日只有李慕。主公的三条规矩,李慕谨记在心,绝不敢违。”
古时月点了点头,示意他起身。
吕布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他不太明白古时月为什么要收留一个烧过洛阳的人,但他没问。跟了古时月这么多年,他学会了一件事——主公做的事,当时看不懂,过几年回头看,都是对的。
阎行倒是多看了李慕几眼。他在金城时就听说过李儒这个名字,知道那是董卓身边最阴险的谋士,杀人不见血。但眼前的这个中年人,穿着旧布袍,面容清瘦,眼神平静,一点也看不出当年的影子。
陈宫自始至终没有看李慕一眼。他坐在角落里,翻看着一卷竹简,好像对厅中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散会后,众人各自散去。
李慕没有走,他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了,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递给古时月。
“主公,这是李慕任职后的第一份呈报。”
竹简很长,打开后铺了半张桌子。
古时月低头看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籍贯、田产、官职、家族关系,以及——每一家跟曹操暗通款曲的证据。
南阳,是荆州北部最大的郡,也是曹操南征的必经之路。南阳有七家豪强,控制了全郡六成以上的土地和三成以上的人口。蔡、蒯、邓、文、杜、阴、樊——七大家族,盘根错节,相互联姻,把持着南阳的军政、财政、人事。
蔡氏,以蔡瑁为首,其姑母是刘表的后妻。蔡瑁早已暗中遣使向曹操输诚,承诺刘表一死后就献出襄阳。
蒯氏,以蒯越、蒯良兄弟为首。蒯越精通兵法,蒯良长于内政,两人都是刘表的心腹幕僚。但李慕的情报显示,蒯越早在建安六年就与曹操建立了联系,这些年一直在为曹操收集荆州的军事情报。
邓氏,以南阳邓济为首。邓氏是南阳最大的地主,拥有良田数千顷、佃户上万家。邓济表面上对刘表恭敬,实际上已经将家族中的青壮子弟分批送往许都,接受曹操的编训。
文氏,以文聘为首。文聘是刘表麾下大将,镇守南阳北部,是阻挡曹操南下的第一道屏障。但李慕的情报显示,文聘已经秘密接受了曹操的官职,只等曹操大军一到,就会开关放行。
杜氏、阴氏、樊氏,也都是南阳数得着的豪族,各有数千顷田地、数百户佃农,各自在军中、地方上有人脉。这三家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已经在暗中转移资产、疏散族人,显然是在为荆州易主做准备。
李慕在竹简的最后写了一句话:
“七家豪强,掌控南阳六成土地。若曹操得之,可增兵三万、粮五十万石。若凉州得之,南阳门户洞开,襄阳以北再无屏障。”
古时月看完竹简,递给贾诩。
贾诩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份情报,核实了吗?”古时月问李慕。
“大部分已核实。”李慕道,“蔡氏、蒯氏、邓氏三家,我有确凿的书信往来记录和证人证言。文氏、杜氏、阴氏、樊氏四家,目前只有旁证,但线索链已经完整,只需再花时间补全。”
“证据在哪里?”
“分散藏在三处。”李慕道,“蔡氏的书信,在南阳据点的密匣里。蒯氏的证据,在洛阳据点的底层。邓氏的材料最全,在关中据点的铁柜中,是当年董卓从洛阳宫中搜出来的,后来被在下转移藏匿。”
贾诩放下竹简,看着李慕:“你把这些东西交出来,就不怕我们用完之后把你一脚踢开?”
李慕摇了摇头:“贾军师多虑了。在下把这些东西交出来,不是因为在下想立功,是因为这些东西只有在凉州手里才有用。落在别人手里,不过是敲诈勒索的工具;落在凉州手里,才能变成整顿天下的依据。”
古时月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证据,先不动。等荆州局势明朗了再说。”
“主公的意思是……”贾诩看向他。
“曹操还没打过来,我们就先动南阳的豪强,等于打草惊蛇。”古时月道,“等曹操打过来、荆州乱了,我们再出手。到时候,这些证据就不是用来敲诈的,是用来招安的——给他们两条路,要么跟着曹操当乱臣贼子,要么跟着凉州守土安民。”
李慕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他见过太多人拿到把柄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威胁、勒索、灭口。而古时月拿到把柄后的第一反应,是留着当筹码,等时机成熟了再用来招安。
这就是他等了三年的人。
贾诩走后,李慕独自留在厅中。
古时月还坐在案后,翻看着那份七家豪强的名单。
“你那个情报网,能渗透到襄阳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能。”李慕道,“襄阳城中的药铺掌柜,是三叔的直系下线。他在襄阳经营了十年,跟蔡瑁、蒯越府上的管事都有往来。刘表的一举一动,三叔都能在三天内传到我这里。”
“刘备那边呢?”
“新野也有我们的人。”李慕道,“一个卖布的商人,常年在刘备军中走动。刘备的兵力、粮草、部署,他都知道。”
古时月抬起头,看着李慕:“你这个人,果然可怕。”
李慕苦笑了一下:“主公是在夸在下,还是在骂在下?”
“都不是。”古时月放下竹简,“我是在想,你这种人,如果没有规矩管着,会变成什么样的祸害。”
李慕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古时月意外的话:“所以主公给在下立了三条规矩。在下不觉得委屈,反而觉得安心。一个没有规矩的地方,谁都活不长久。在下在乱世中活了十几年,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古时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李慕的住处从偏院搬到了军谋府旁边的厢房,离古时月的官署只有一墙之隔。屋子比原来大了一些,但摆设依然简朴——一张案、一盏灯、一卷帘、一床被褥。
唯一的变化是墙上多了两张图。
一张是洛阳周边的详图,标注着铁矿、煤矿、水源和藏宝点。另一张是南阳七家豪强的势力分布图,每家有多少田产、多少人丁、多少佃户、多少私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出来。
李慕坐在灯下,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今天的日志:
“建安十二年秋,九月十七。李慕正式入职军谋府,任参事。主公定三条规矩,慕一一领受。上交南阳七家豪强底细,主公未轻动,留待后用。慕观主公行事,不急不躁,深谋远虑,非昔日董卓、今日曹操可比。慕之选择,应是不错。”
写完后,他将竹简卷好,锁入案下的木匣中。然后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洛阳故城一片死寂。
远处传来野狗的叫声,时远时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废墟中游荡。
李慕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十几年前的那场大火。
火光冲天,浓烟遮月,整座洛阳城都在燃烧。他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被烧死的百姓、被踩踏的孩子、被遗弃的老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但火是他放的。
这个罪,他背了十几年,还要继续背下去。
唯一不同的是,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