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年的最后一天，陇西无雪，天光晴好。太阳从东边山脊升起，照在庄园垛口、飞字旗和远处塬上的田地里。积雪覆着麦茬，白茫茫一片，看不清田埂沟渠。但古时月知道，雪下的麦苗在沉睡，只待春来苏醒。
他站在垛口上，青色布衣，木簪束发，与十年前一般模样。那时他站在陇西黄土塬上，脚下是荒地，手里无兵无粮无地，只有一双手、一颗心、一个念头——活下去，也让更多人活下去。如今他有了两郡之地、千员兵马、数百个能背急救口诀的卫生员，还有一函渐满的田制、水利图、户籍册、补给线图。可他还是那个人，没有变，也不会变。
沐朝歌立在身侧，同样青布衣，手里捏着刚写完的荀彧小儿食积方。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田野，想起十年前传习所里仅有的三个学徒、一间小屋、几包药材。她怕教不好，怕救不活，怕诊室撑不过冬天。十年后，传习所有了几十间诊室、满架药材、厚厚的医案和数百名卫生员。但她也没变。“墙高了，人没变。”她用凉州旧语说道。古时月听得懂——墙是凉的，人是热的，凉的热了，就能站住，站住了就能守住，守住了就能活。
垛口上下，人影错落。贾诩端着水碗，想起初见古时月时那个十六岁少年说“先让这三百人吃饱了再说”。那时他觉得这气量太小，后来才明白，不是他小，是旁人太大——大到只看天下，看不见人。他看得见人，所以走得慢，却走得稳。成英公合上秋粮册子，收成比去年多了一成，够吃了，不慌了。张绣没有拿兵器，只静静站着。他记得十年前来投时，古安黎先安排他吃饭，吃饱了才说话，然后给了他兵、人、信任。他守了十年，守住了自己的位置。阎行提着铁矛望向金城方向，父母在东跨院安然活着，他不用再跑再怕了。吕布的方天画戟插在身旁，看着飞字营重步兵按陷阵营操典训练，盾阵变换，闷响如心跳。他在凉州三年，从囚徒变成主将，兵们有了地有了家，孩子们进了蒙学堂。高顺拄着丈八长矛，当年陷阵营的名册一个一个找回来，分了地，扎了根。陈宫刚来凉州时看什么都怀疑，看了几个月账册、卷宗、公示牌，看完了，信了，然后废了韩遂的劳役旧制。法正拿着白水关舆图，想起阴平道上被阎行从腐木上拽回的那一瞬——路不是算出来的，是走出来的。姜冏手里是联防区兵力册，从建安二年几百户人家到如今几千户几万人，规矩没变，人心就没变。铁娃望着古时月的背影，跟了十年，他长大了，古安黎还是那个人。老丁头握着铜尺，军器坊从一间土房一把锤子发展到几十间，每样东西仍要量三遍，差一丝都不行。
古时月转过身，一个一个看过他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知道了，就够了。
贾诩抽出军谋日志，在最后一页缓缓写下：“建安十年冬，凉州四策已备、双璧俱成、荀令君遗册入库、孔明对策图已锁匣——凉州自保之业毕，天下为公之役始。”搁笔，合上，塞回袖中。
远处练兵场上，盾牌碰撞声沉闷有力，口令声短促清晰。飞字营新增的重步兵队形整齐，如一排排钉入土里的木桩。古时月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垛口，步子不快却极稳。沐朝歌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踏着石板路，风动衣角，沙沙作响。
正堂里，舆图摊开，标注着凉州、汉中、益州、荆州。他铺纸提笔，写下明年的计划：春耕，修渠，巡逻，练兵，编户，换药，治病，教书。写完后搁笔靠坐，闭目片刻。沐朝歌推开窗，冬风带着雪花的凉意。她望着灰蒙蒙的天，想起许都书房里灯下的荀彧——写着写着会停下来想，想着想着会笑，笑着笑着会咳，咳完了继续写。写完了就安心，安心了就能睡。她关上窗，回来铺纸，写明年培训计划：新收南阳流民中的女卫生员，三个月培训——认药、学方、实习，通过后派往各屯。救了人，就能活。活了，就够了。
窗外暮色渐浓，盾阵仍在继续。影子被夕阳拉长投在雪地上，如黑色河流。飞字旗猎猎作响，“飞”字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古时月再次睁开眼睛，走到窗前。冬风吹进来，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十年前同样的天、同样的怕——怕天下乱起来自己没能力救人。现在他不怕了，因为他有了地、兵、人、册。但他还是十年前那个人。没有变，也不会变。
他回到案前，继续写。一笔一划，像在刻碑。写完了，就安心了。安心了，就能睡了。风动窗纸，哗哗作响。他没有动，像一棵扎根土里的松树，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