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二年秋,长安。
羌人斥候连夜赶回,马匹口吐白沫,带来的消息让整个军谋府彻夜不眠。
“曹操在邺城凿了一个大池子。”古时月将斥候的回报竹简放在案上,目光扫过在场的贾诩、诸葛亮和法正,“方圆数十里,引漳水灌注,日夜操练水军。”
贾诩接过竹简细看,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开来:“玄武池。曹操在南征荆州之前,先练水军,可见他已不是当年在官渡只会硬拼的莽夫了。”
“刘表今年六十七,重病缠身。”诸葛亮翻开随身携带的荆襄舆图,手指沿着汉水、长江画了一个圈,“荆州七郡,北据汉水,南尽江陵。刘表在世时尚能稳住蔡瑁、蒯越等世家,一旦刘表病故,荆州必降曹操。”
古时月没有说话,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旧地图——荀彧生前托人送来的南阳、汝南户籍分布图。他伸手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南阳郡三十七县,每县多少户、多少口、多少可耕之田,荀彧都记得一清二楚。
“令君当年送这些来,是想让凉州在荆州之变中有所作为。”古时月转过身,看向诸葛亮,“孔明,你怎么看?”
诸葛亮走到舆图前,指着襄阳和江陵两座重镇:“荆州治所在襄阳,但真正的粮仓在江陵。江陵城高池深,北有汉水天险,南接长沙、桂阳,西通巴蜀,若能提前在江陵布局,无论刘备南撤还是收拢流民,都有立足之地。”
“问题是,我们怎么过去?”法正手指敲着桌面,“从凉州到荆州,要经过关中、南阳,沿途全是曹操的地盘。别说大军,就是一支百人队过去,也瞒不过曹操的耳目。”
贾诩微微摇头:“孝直此言差矣。大军过不去,不代表不能提前布局。庞德手下那些羌人商队,常年往返于凉州和荆州之间,贩运药材、皮货、铁器。让他们在江陵、公安一带设几个商栈,既能收拢流民,又能打探军情,一举两得。”
古时月沉吟片刻,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木函——那是荀彧临终前托杜畿送来的遗物。木函打开,除了户籍、田制、水利图之外,最底下还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安黎亲启”四个字。
他取出信,展开来,荀彧的字迹工整如刻:
“安黎如晤:曹操南征在即,荆州必失。荆州士民不下百万,其中多有寒门才俊,若尽落曹手,天下难复。南阳、汝南二郡,尤多可用之人。彧已将其名册附于函中,望君善用之。另,江陵乃荆州腹心,若能早作经营,他日或为扭转乾坤之地。彧知此言逾矩,然为天下计,不敢不言。荀彧顿首。”
古时月将信递给诸葛亮。诸葛亮看完,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令君至死,都在为汉室留后路。”
“不是为汉室。”古时月摇了摇头,“是为天下人。汉室已经救不了了,但他想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有条活路。”
贾诩站在窗前,望着长安城外渐渐泛黄的秋色,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凉意:“曹操回邺城之前,一定会派人去襄阳,逼刘表表态。刘表若降,荆州传檄可定;刘表若战,曹操也不介意多打一仗。无论哪种结果,留给我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那就趁时间还没走完,先把棋子摆下去。”古时月回到案前,提笔写下几道命令,“第一,成英公从治政府调拨一批粮草、药材、铁器,交给庞德的商队,分批运往江陵、公安、夏口,沿途设立秘密补给点。”
“第二,让庞德亲自跑一趟汉中,跟张鲁再谈一笔互市生意。名义上是换粮食,实际上是借道汉水,把人员和物资送进荆州。汉中到荆州有汉水水道,比走陆路快得多,也隐蔽得多。”
“第三,孔明,你从军谋府挑几个精通荆襄地理的参谋,扮成商贾,随庞德的商队南下,实地勘察江陵、公安一带的地形、城池、粮仓分布。我要的不是舆图上画的样子,是实际能用脚走出来的路。”
诸葛亮点头领命:“我手下有个叫马谡的参军,是襄阳宜城人,对江陵、公安一带极熟,可以让他带队。”
古时月看了他一眼:“马谡?他兄长马良在刘备麾下?”
“是。”诸葛亮坦然道,“马谡此人好论军计,言辞锋利,但用好了是一把快刀。让他去荆州,既能发挥他的地理所长,又能通过他兄长马良,跟刘备那边搭上一条线。”
贾诩闻言,微微眯眼:“孔明这是想提前跟刘备通气?”
“不完全是通气。”诸葛亮道,“曹操南征,刘备独木难支,必然会向南撤退。我们提前在江陵布局,既能接应刘备残部,也能顺势收拢流民、吸纳人才。刘备若领情,日后凉州与荆州之间就多了一道缓冲;刘备若不领情,我们也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古时月点了点头:“就这么定。孝直,你负责统筹补给线,把凉州到汉中的驿道再加固一遍,确保物资能顺畅南运。”
法正应了一声,随即提出一个问题:“主公,我们动这么大阵仗,万一曹操察觉,会不会提前对我们动手?”
古时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贾诩。
贾诩笑了,笑得很淡:“曹操现在满脑子都是荆州,哪有功夫管凉州?再说,我们又不是出兵,只是派几个商队南下去做生意。曹操就算知道了,最多也就是派钟繇来问一句,我们回一句‘互市通商,利国利民’就行了。”
“那就这么定了。”古时月合上竹简,“散了吧,各司其职。”
众人散去,军谋府里只剩古时月一人。
他重新打开荀彧的木函,将那份南阳、汝南寒门士子名录取出来,一页一页翻看。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籍贯,每个人后面还有简短的批注——哪年举过孝廉、哪年被征辟过、因何故罢黜、家中几口人、田地几亩。荀彧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显然是分多次补充的。
翻到最后一页,古时月看到一行小字,墨色很淡,像是写完后犹豫了很久才留下的:
“南阳邓氏,有子名艾,年方十二,聪慧过人。其母寡居,家贫。邓氏宗族不以为意,然此子他日必成大器。望君留意。”
古时月将这行字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拿起笔,在“邓艾”二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长安城外,玄武池方向传来的消息还在路上,但军谋府的烛火已经亮了一整夜。
从陇西到长安,从长安到襄阳,这条路上不知道还要走多远。但至少这一次,古时月知道自己手里有了一份足够详细的地图——不是舆图,而是荀彧用命换来的那张“人”的地图。
古时月走出军谋府时,已是深夜。
长安城的街道上偶有更夫走过,梆子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他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看到远处传习所的灯火还亮着。
沐朝歌还没睡。
他没有过去打扰,只是站在暗处看了一会儿。传习所的窗户上映着她的剪影,伏在案前写着什么,偶尔抬起头,像是在想什么问题。
古时月转身回了官署。
案头还摆着成英公白天送来的凉州年度账册。编户人口突破了十二万,粮仓储量可供全军支用两年有余,医疗网覆盖了凉州东部所有郡县。
数字很好看,但他知道这些数字还不够。
荆州有户籍人口百万,实际人口可能更多。如果这些人都落入曹操手中,凉州的优势将被彻底碾压。
必须抢在曹操动手之前,在荆州埋下种子。
他在荀彧的木函里又翻了翻,找到一份江陵城的布防图——那是荀彧通过南阳寒门士子辗转获得的,虽不完整,但城池方位、粮仓位置、驻军规模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古时月将这份布防图摊在桌上,和法正之前绘制的凉州、汉中、巴蜀总图拼在一起。
从凉州到汉中,从汉中到房陵,从房陵到襄阳,从襄阳到江陵。
一条漫长的补给线,跨越千里,中间要翻山越岭、过河涉水。但只要把这条线上的每一个节点都夯实了,凉州的秩序就能像当年在陇西那样,一步步向外生长。
不是靠刀兵,是靠粮食、药材和能种田的人。
他拿起笔,在图上标注了几个地点:武关、房陵、宜城、江陵、公安。
这是明年——不,可能就是今年冬天,凉州商队必须抵达的地方。
窗外,长安城万籁俱寂,只有军谋府的烛火还亮着。
古时月知道,这盏灯,从光和六年陇西古家庄园那盏油灯算起,已经烧了整整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足够一个孩子长成壮年,也足够一个乱世从开端走到拐点。
而现在,拐点就在眼前。
曹操在邺城凿池练水的消息传遍了天下。
有人惊恐,有人兴奋,有人无动于衷。
唯独凉州,像一头伏在山中的猛兽,竖起耳朵,眯着眼睛,悄悄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它在等。
等那个出手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