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年的最后一天，传习所的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沐朝歌站在讲堂门口，看着那些从南阳流民中收编的女卫生员一个一个地走进来。她们穿着传习所统一的青色布衣，头发用木簪束着，脸上还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睛里有光。姜蓼站在讲堂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是《保婴新方》建安十年补遗本的校样。她把册子放在案上，翻开第一页，退到一边。
沐朝歌走进讲堂，站在黑板前。黑板上写着一行字——“我们做的这些事，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着。”字迹工整，墨色已旧，是建安元年写的。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下面坐着的学徒。四十三个人，都是从南阳流民中收编的。她们有的读过书，有的不识字。有的当过接生婆，有的只会带孩子。但她们都愿意学，愿意救人。
“今天是建安十年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建安十一年了。一年一年过得快，但事情做得不快。做不快，就慢慢做。做到对为止。”沐朝歌的声音不大，但讲堂里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清。她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是黄纸，边角有些毛了，字迹工整，是荀彧的笔迹。纸上写着一道方子——小儿食积，用山楂、麦芽、神曲各三钱，煎汤温服。忌生冷油腻。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此方用二十年，愈儿无数。愿得此方者，传之。”
“这是荀令君留给孩子们的方子。他活着的时候，用这道方子救了无数孩子。他死了，方子还在。方子在，就能继续救人。从今天起，这道方子正式录入《保婴新方》建安十年补遗本。”她转过身，看着姜蓼，“姜蓼，你来念。”
姜蓼翻开那本补遗本，念道：“小儿食积方，荀彧传。山楂、麦芽、神曲各三钱，煎汤温服。忌生冷油腻。此方用二十年，愈儿无数。愿得此方者，传之。”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念完了，合上册子，退到一边。
沐朝歌看着下面的学徒。“这道方子，你们要记住。不仅要记住，要用。用了，就能救人。救了人，就能活。活了，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个年轻的女卫生员举起手。沐朝歌看着她。“你说。”
“先生，荀令君是谁？”
沐朝歌沉默了片刻。她想起荀彧，想起那些木函，那些田制录，那些水利图，那些寒门旧册，那些盐渍田数据，还有这道小儿食积方。她没有见过他，但她见过他做的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着。
“荀令君是许都的尚书令，曹操的首席谋臣。他帮曹操打了天下，但他心里装的是汉室。他忠于汉室，用死证明了他的忠诚。我们这些活着的人，不用死。我们只要用救活更多孩子，就能证明他的空食盒没有白送。”
讲堂里安静了。学徒们看着沐朝歌，有的眼眶红了，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咬着嘴唇。没有人说话。
沐朝歌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那道方子。山楂、麦芽、神曲各三钱。煎汤温服。忌生冷油腻。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写完了，她放下粉笔，转过身。“这道方子，你们每个人抄十遍。抄完了，背下来。背熟了，用。用了，就能救人。救了人，就能活。活了，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走出讲堂，站在院子里。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头上。她没有拂，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荀彧。那个人，在许都，在书房里，在灯下，一笔一笔地写这道方子。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但他知道，这道方子会活得比他久。它会传到凉州，传到传习所，传到这些女卫生员手里。她们用了，就能救人。救了人，就能活。活了，就好了。
姜蓼从讲堂里走出来，站在她身边。“先生，您说的那些话，她们会记住的。”
沐朝歌看着她。“记住不算，要用。用了，才算。用好了，才对得起荀令君。”
姜蓼点了点头。“先生，我去安排她们抄方子。”
沐朝歌转过身，走回了诊室。她在案前坐下来，拿起那本《保婴新方》建安十年补遗本，翻开第一页，看着那道方子。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在案角。她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荀彧的——“荀令君如晤：您的小儿食积方，已录入《保婴新方》补遗本。传习所的学徒正在抄写、背诵、使用。她们会用这道方子救更多的孩子。您用死证明忠于汉室，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用救活更多孩子证明您的空食盒没有白送。沐朝歌顿首。”写完之后，她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许都，荀令君亲启”。她把信封放在案角，等明天一早送出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她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田野，想起了那些孩子。那些孩子，有的饿得皮包骨，有的病得奄奄一息，有的哭得嗓子都哑了。他们没有药，没有医，没有希望。现在有了。有了药，有了医，有了希望。希望是荀彧给的，是传习所给的，是那些女卫生员给的。给了，就能活。活了，就能好。
她关上窗户，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写。她写的是明年的培训计划。新一批南阳流民中收编的女卫生员，要培训三个月。第一个月认药，第二个月学方，第三个月实习。实习通过了，就派到各屯去，当卫生员。派走了，就能救人。救了，就能活。活了，就够了。
远处的讲堂里，四十三名女卫生员坐在长板凳上，每人面前摊着一张纸，一支笔。她们在抄方子。山楂、麦芽、神曲各三钱。煎汤温服。忌生冷油腻。每抄一遍，都要念一遍。念熟了，就能记住。记住了，就能用。用了，就能救人。救了人，就能活。活了，就是最好的证明。
姜蓼站在讲堂门口，看着她们抄。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院子里。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田野，想起了荀彧。那个人，她没有见过，但她见过他做的事。他做的事，是种地，是修渠，是编户，是教书，是治病。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着。他死了，事还在。事在，人就在。人在，就能继续做。做了，就能活。
她转过身，走回了讲堂。她在案前坐下来，拿起那本《保婴新方》建安十年补遗本，翻开第一页，看着那道方子。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又写了一遍。山楂、麦芽、神曲各三钱。煎汤温服。忌生冷油腻。她写完了，放下粉笔，退后两步，看着那行字。字迹工整，笔画清晰，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抄方子的女卫生员。
“你们要记住，这道方子，是荀令君用命换来的。他用命换了方子，我们用方子换孩子的命。换一个，是一个。换两个，是两个。换一百个，是一百个。换得越多，他的命就越值钱。”她的声音不大，但讲堂里很安静，每个人都能听清。
女卫生员们抬起头，看着她。有的眼眶红了，有的点了点头，有的咬着嘴唇。没有人说话。她们低下头，继续抄。抄完了，背。背熟了，用。用了，就能救人。救了人，就能活。活了，就是最好的证明。
远处的许都，荀彧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公文。他没有看公文，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边有一片乌云，正在慢慢地聚拢。他看着那片乌云，想起了凉州。那个地方，在西北，很远。但他知道，那里的地种得很好，那里的百姓活得很好，那里的兵守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