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的口信是从南阳转来的。南阳的旧故姓刘,是个药材商,常年走南阳到凉州的路,跟传习所做过买卖。他把话带到庄园时,手里还提着一捆新采的茵陈,说是新野那边的卫生员让他捎的,给沐先生尝尝。铁娃接过茵陈,把人带进正堂。古时月已经坐在案前等着了,诸葛亮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纸。
药材商在古时月对面坐下,接过铁娃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安黎公,徐先生说,赵将军从博望坡回来后,向刘使君禀报了他当年在凉州初次见到屯田农户自己维护巡防点的见闻。他说,凉州的百姓不怕兵,是因为兵不抢他们。兵不抢他们,是因为兵也是百姓。兵也是百姓,是因为他们有地、有家、有根。赵将军建议刘使君在新野各县推行编户登记记粮制度,让百姓知道自己的地在哪里,自己的粮交到哪里去,自己的家谁来守。”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案上,“这是徐先生写的,说赵将军还主动请命将新野以外几个县的本地医者统一调配至博望坡以北侧谷口,仿照当年在传习所换药点模式建立移动伤科站。每个站点配两名医者,一名药工,一名登记吏。药品从襄阳采购,药材从凉州换。站点建好了,伤兵就不用抬到城里去了,在战场上就能包扎、上药、止血。能救一个,是一个。”
古时月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徐庶的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他看完了,把纸条递给诸葛亮。诸葛亮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在案上。
“孔明,赵子龙曾问我怎么让吕布甘心从军。他当时没找到答案。现在他自己把答案带回了新野。”古时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当年在凉州看到屯田农户自己维护巡防点,看到传习所的换药点,看到兵帮百姓捡盐袋,看到百姓不跑。他问,怎么做到的。我说,没逼他认主,只是给了他一个不用再逃亡的驻地。他听了,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他走的时候,在驿馆的墙上刻了一个‘田’字。他现在知道了,那个‘田’字,就是答案。”
诸葛亮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安黎公,你说得对。赵子龙找到了答案。答案不是让吕布甘心从军,是让兵有家,让民有根,让伤有医。兵有家,就不跑。民有根,就不跑。伤有医,就不死。不跑,不死,就能活。活了,就能守。守住了,就能赢。”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孔明,你说,赵子龙在新野建移动伤科站,用的办法跟传习所一样。站点建在博望坡以北的侧谷口,跟我们在房陵建的据点一样。站点有医者,有药工,有登记吏。药品从襄阳采购,药材从凉州换。跟陇蜀盟约一样,以物易物,公平交易。不欠,不拖,不赖。他学的不是凉州的制度,是凉州的精神。精神是——百姓交粮,官府记账。百姓种地,官府护土。百姓看病,官府出医。百姓读书,官府办学。官不为民,民不为官。各司其职,各安其位。”
诸葛亮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写完了,他搁下笔,看了一遍。“安黎公,赵子龙在建移动伤科站,我们也在建。他在新野建,我们在房陵建。他建的站点,用的是凉州的换药点模式。我们建的据点,用的是凉州的编户入册模式。模式不一样,但精神一样。精神是——不拿任何人当炮灰。”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风吹进来,带着雪花的凉意。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赵云。那个人,在新野,在军营里,在灯下,也许正在写编户册。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他写的是百姓的名字,是地的亩数,是粮的交额。他写完了,会看。看了,会点头。点头了,就说明他做对了。做对了,就够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赵云的——“子龙将军如晤:徐元直的口信已收到。闻将军在新野推行编户登记记粮制度,建立移动伤科站,凉州欣慰。将军当年在凉州问我的问题,现在自己找到了答案。答案不是让吕布甘心从军,是让兵有家,让民有根,让伤有医。兵有家,就不跑。民有根,就不跑。伤有医,就不死。不跑,不死,就能活。活了,就能守。守住了,就能赢。将军在新野做的事,凉州在房陵也在做。模式不一样,精神一样。精神是——不拿任何人当炮灰。古安黎顿首。”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新野,赵子龙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