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既的消息是从长安驿站传来的。信使骑着一匹快马,从长安到凉州,走了五天。他把信交到铁娃手里时,说了一句:“张府君说,这是从邺城抄来的,让安黎公看看。”铁娃接过信,转身跑进正堂。古时月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纸。纸是上好的白麻纸,折成四折,边角有些毛了。张既的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安黎公如晤:曹公近日在邺城两次宴请荀令君,席间主动增加其封邑。荀令君第三次推辞,最终在曹公亲自劝说下才勉强接受增邑千户。张既顿首。”
古时月把信看了两遍,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秋日的天光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贾诩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水碗,没有喝。他看着古时月的脸色,没有说话。
“贾先生,曹操在邺城两次宴请荀彧,主动增加其封邑。荀彧第三次推辞,最终还是接受了,增邑千户。”古时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是曹操最后一次拉拢他。加封一千户恩待之后,就是空食盒。”
贾诩放下水碗,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郎主,你说得对。曹操在试探荀彧,看他到底愿不愿意跟自己站在一起。荀彧推辞了三次,但还是接受了。不是因为他想要那千户封邑,是因为他不想让曹操起疑。他还要留在许都,还要留在尚书令的位置上,还要替曹操做事。他能做的事,不多了。能做一件,是一件。做完了,就走了。”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贾先生,你说,曹操给荀彧加封一千户,是真的赏他,还是在买他的命?”
贾诩想了想。“买他的命。曹操知道荀彧心里装的是汉室,不是曹家。他加封荀彧,是想让他知道——跟着我,你有好处。不跟着我,你没好处。好处和坏处,你自己选。荀彧选了,选了好处。但他选的是假的好处,真的人是假的。他拿了曹操的封邑,心还在汉室。心在汉室,人就在许都。人在许都,就能做事。做事,就不白活。”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那只标着“西”字的木函。他打开盖子,从里面拿出荀彧送来的沔水水利图和法正画的白水关补给线图。他把两张图并排铺在案上,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们叠在一起,卷起来,塞进木函里,盖上盖子。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木函,看了很久。
沐朝歌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药箱。她刚从传习所过来,手上还有药味。她在古时月对面坐下来,看着案上那只木函。“古安黎,你把它锁进去了?”
古时月点了点头。“锁进去了。荀彧的水利图,法正的白水关补给线,锁在同一只木函里。将来有人打开,会看到——这两条路,是同一条路。一条是水,一条是陆。水通了,陆就能走。陆走了,水就能用。用上了,就能活。”
沐朝歌沉默了片刻。“你说,曹操给荀彧加封一千户,离他收到空食盒还有多久?”
古时月想了想。“还有七年。建安十年到建安十七年,七年。七年里,曹操会打荆州,打孙权,打益州。打完了,就该封魏公了。封了魏公,荀彧就该死了。他死的时候,手里会捧着一个空食盒。食盒是曹操送的,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粮,没有菜,没有饭。只有空。空,就是告诉他——你什么都没有了。你的理想,你的忠诚,你的命,都是空的。”
沐朝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白,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捏药材磨出来的。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古时月。“古安黎,我们不能让荀彧的命空着。他的田制录,我们用了。他的水利图,我们用了。他的寒门旧册,我们用了。他的盐渍田数据,还没有用。今晚,我们用。”
古时月从木函里拿出荀彧绝笔中提到的那张盐渍田翻垦数据,铺在案上。纸已经旧了,边角有些毛了,墨色也有些淡了,但字迹还能看清。上面写着南阳郡一处低洼盐渍田的翻垦数据,每亩需要多少石灰,多少草木灰,多少腐熟秸秆。翻垦后,种耐盐黍子,三年后地力恢复,可种小麦。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很清楚,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沐朝歌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铺在案上。那是凉州代田法的垄沟轮作规程,是成英公去年编的。她翻开,找到耐盐黍种的种植规程,与荀彧的数据逐条对照。垄沟的宽度,垄台的高度,播种的深度,施肥的用量。她对照了一个时辰,对照到油灯的光暗了,铁娃进来添了油,火苗又亮了起来。
“古安黎,荀彧的数据,跟凉州的代田法可以结合。他的盐渍地翻垦办法,比我们的细。我们的代田法,比他的全。合在一起,就能种出耐盐黍子。种出来了,汉阳东部的新分滩地就能用。那片滩地,盐碱重,种不了麦子,种不了豆子,种了也白种。但种黍子,能活。黍子耐盐,耐旱,耐瘠。种了,收了,就能吃。吃了,就能活。”
古时月看着她。“朝歌,你说得对。荀彧的数据,加上凉州的代田法,就是能种活的地。种活了,就不慌了。不慌了,就能站住。站住了,就能守住。”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他写的是汉阳东部新分滩地的试种计划。试种耐盐黍种五十亩,用荀彧的盐渍地翻垦数据和凉州的代田法垄沟轮作规程。每块地编号,记录翻垦日期、施肥用量、播种时间、出苗率、亩产量。试种一年,看效果。效果好,推广。效果不好,改进。改到好为止。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把计划递给沐朝歌。“朝歌,你拿去给成英公。让他安排人去试种。种子从军仓出,农具从军器坊调,劳力从联防区派。试成了,算荀彧的。试不成,算凉州的。”
沐朝歌接过计划,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古安黎,你说,试成了,算荀彧的。荀彧知道了,会怎么想?”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看着远处那片夜色,想起了荀彧。“他会想,他当年写的那些数字,没有白写。数字变成了地,地变成了粮,粮变成了命。命活了,他就没白活。”
沐朝歌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那片夜色。“古安黎,你说得对。命活了,他就没白活。”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她。“朝歌,天晚了,你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把计划交给成英公。”
沐朝歌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正堂。古时月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风吹过来,吹动了窗纸,哗哗作响。他没有动,想起了曹操。那个人,在邺城,在宴席上,给荀彧加封一千户。他在拉拢他,在买他,在试探他。他不知道荀彧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荀彧撑不到最后。最后,他会收到一个空食盒。空食盒到了,他就该死了。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那卷盐渍田翻垦数据,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它折好,塞进木函里,盖上盖子。他站起来,吹灭了灯,走出了正堂。院子里月光如水,照在石板路上,白蒙蒙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自己的住处。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他闭上眼睛,想着荀彧。那个人,在许都,在书房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看曹操送来的封邑文书。看了,会沉默。沉默了,会想。想了,会做。做了,就能活。他在那个念头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远处的许都,荀彧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封邑文书。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