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是在一个雨夜翻开那卷寒门旧名册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舆图室的屋顶上，沙沙作响。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灯芯顶端结了一颗小小的黑痂。他伸手掐掉那颗黑痂，火苗亮了一些，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更清楚了。名册很旧了，纸页发黄，边角有些毛了，墨色也有些淡了，但字迹还能看清。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籍贯、年龄、受教年份、授业师长的名字。他看着那些名字，手指停了一下。
诸葛玄。他的叔父。豫章太守，建安二年去世。叔父在世时，曾写信给他，说在豫章收了一批弟子，都是寒门子弟，读书刻苦，有志于天下。后来叔父死了，豫章乱了，那些弟子散了。他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们还活着没有。现在他知道了。他们活着，在荀彧的名册上。
他的手指在名册上移动，从第一个名字看到最后一个。张承，南阳人，诸葛玄弟子，现居筑阳。李衡，南阳人，诸葛玄弟子，现居上庸。王叡，南阳人，诸葛玄弟子，现居筑阳。刘平，南阳人，诸葛玄弟子，现居上庸。他看着那些名字，那些地名，想起了叔父。叔父坐在堂上，面前坐着这些年轻人，讲《春秋》，讲《左传》，讲天下大势。叔父说，你们将来要救天下。天下乱了，需要有人来救。你们读的书，不是为了一己之利，是为了天下苍生。他们听了，记了，散了。散了，就没有人管了。没有人管，就荒了。荒了，就废了。
诸葛亮把名册合上，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名册，走出了舆图室。雨还在下，他没有打伞，穿过院子，走到正堂门口。铁娃站在门口，看见他，侧身让开了。他推门进去。古时月正坐在案前看一份春耕的规划报告，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诸葛亮手里拿着一卷旧名册，脸上有雨水，衣领湿了半边。
“孔明，这么晚了，有事？”
诸葛亮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那卷名册放在案上，推到古时月面前。“安黎公，这是荀令君送来的寒门旧名册。我翻了一遍，发现上面记录的是我叔父诸葛玄在豫章最后一年的受教弟子名单。那些人，在荆州现均已被刘表幕府冷落多年。其中若干人，如今正好散居在上庸与筑阳之间的山区间。”他看着古时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听一件很普通的事的耐心。
古时月拿起名册，翻开第一页。诸葛玄的名字写在第一行，下面是弟子的名字。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仔细看，每一个地名都在心里过一遍。张承，李衡，王叡，刘平。筑阳，上庸。他看着那些地名，想起了法正画的房陵补给线。筑阳和上庸，都在那条线上。是凉州从房陵东出襄阳的必经之地。那些人住在那里，在那里活着，在那里等着。
“孔明，你说这些人，是荀彧想让我们去找的？”
诸葛亮点了点头。“安黎公，荀令君把这份与军情无关的寒门旧册塞进田制录的夹层，不是放错了，是故意的。他是想把自己的旧爱交给某个还能替这些废籍人重新分到田产的人。他在许都，在曹操的阴影下，保不住他们。保不住，就送出来。送到能保住的地方。凉州能保住，我们就替他保。保住了，他们就能活。活了，就能用。用了，就能好。”
古时月合上名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雨夜的灯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孔明，你说得对。荀彧保不住他们，就把他们送出来。送到能保住的地方。凉州能保住，我们就替他保。保住了，他们就能活。活了，就能用。用了，就能好。”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安黎公，这些人，我认识。不是见过面，是听过名字。叔父在信里提过他们。他说，这些人，是将来能救天下的人。他们没有地，没有根，没有家。他们在荆州，在刘表的手下，被冷落，被遗忘，被抛弃。他们想做事，做不了。想救人，救不了。因为他们没有权，没有势，没有钱。他们只有书，只有心，只有命。书会烂，心会冷，命会死。他们需要地，需要根，需要家。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根，就有了家。有了家，就不跑了。不跑了，就能做事。做了事，就能救人。”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孔明，你写一封信，给这些人。告诉他们，凉州有地，有根，有家。他们来，就有地种，有粮吃，有医看，有书教。他们不来，就继续等。等到他们想来为止。”他顿了顿，“你派个人，去上庸和筑阳，找到他们。不要惊动刘表的人，悄悄地找。找到了，问他们愿不愿意来凉州。愿意的，带回来。不愿意的，不强求。”
诸葛亮点了点头。“安黎公，我明天就写信。后天就派人去。”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香。他看着远处那片夜色，想起了荀彧。那个人，在许都，在曹操的阴影下，坐在他的书房里，一笔一笔地写下这些名字。他知道这些人会散，会冷，会死。但他不想让他们死，所以他写下他们的名字，塞进木函，送到凉州。他不知道凉州会不会找他们，但他知道，不找，就一定不会来。找了，也许能来。来了，就能活。活了，就够了。
“孔明，你说，荀彧为什么要保这些人？”
诸葛亮想了想。“因为他欠他们的。他当年在豫州推行屯田，需要寒门子弟帮忙。这些人帮了他，替他登记造册，替他丈量土地，替他编写田制录。他们帮了他，他却没有帮他们。刘表冷落他们，他救不了。曹操不用他们，他保不住。他欠他们的，还不起了。还不起了，就把他们送出来。送到能替他还的人手里。我们替他还，他就不欠了。不欠了，就能闭眼了。”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诸葛亮。“孔明，你说得对。他欠他们的，我们替他还。还了，他就不欠了。不欠了，就能闭眼了。”
诸葛亮站起来，朝古时月拱了拱手。“安黎公，我先回去了。信，明天写。人，后天派。”
古时月点了点头。诸葛亮转身走出了正堂。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古时月坐在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了那些名字。张承，李衡，王叡，刘平。他们住在筑阳和上庸的山里，有书，有心，有命。他们没有地，没有根，没有家。他们要来凉州，就有地，有根，有家。来了，就不跑了。不跑了，就能做事。做了事，就能救人。
他拿起那卷名册，翻开，又看了一遍。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在案角。他站起来，吹灭了灯，走出了正堂。院子里月光如水，照在石板路上，白蒙蒙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远处的舆图室里，诸葛亮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卷名册。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那些人的——“张承、李衡、王叡、刘平如晤：我是诸葛孔明，诸葛玄之侄。叔父在信中提过你们。你们在筑阳、上庸，被冷落多年。凉州有地，有粮，有医，有学。你们来，就有地种，有粮吃，有医看，有书教。你们不来，就继续等。等到你们想来为止。凉州的门，永远开着。”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筑阳、上庸，诸葛玄弟子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