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令文书送到郿县的时候,马超正在校场上练兵。他骑在马上,手里提着长枪,枪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身后的骑兵排成两列,正在做骑射训练,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靶心。一个亲兵从校场边上跑过来,在马超面前勒住马,喘着粗气说:“将军,许都来使者了。带了朝廷的文书,张府君的人陪同。在正堂等着。”马超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长枪挂在马鞍上,调转马头,走出校场,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士兵,走进了正堂。
使者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穿着绛红色的官袍,头上戴着进贤冠,手里捧着一卷黄绫。他看见马超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马将军,下官奉曹公之命,送来辟令。朝廷拜将军为徐州刺史,即日赴任。”他把黄绫双手递上。马超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黄绫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措辞恭敬。说马超功在社稷,朝廷拜为徐州刺史,望即日赴任,勿负圣恩。马超看了很久,把黄绫合上,放在案上。
“使者一路辛苦。先去驿馆歇下,容我思量几日。”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马超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朝马超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正堂。马超坐在案前,看着那卷黄绫,看了很久。他想起父亲马腾,想起父亲在郿县,在官署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看同一份辟令。他知道父亲不会让他去。去了,就是人质。不去,就是抗命。抗命,曹操就有理由打他。打他,他打不过。打不过,就得跑。跑了,地盘就没了。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来人。”亲兵从门口走进来。马超指那卷黄绫,“把这个收好。派人去凉州,告诉古安黎,曹操要我去徐州当刺史。”亲兵愣了一下。“将军,您不去?”马超没有回答。亲兵不敢再问,拿起那卷黄绫,转身走了。
亲兵星夜兼程,第二天傍晚就到了庄园。他把马超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古时月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让铁娃带亲兵去歇息,然后派人去叫庞德。庞德正在飞字营的驻地里检查马匹,听见铁娃说郎主找他,放下手里的蹄铁,跟着铁娃走进了正堂。古时月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舆图,舆图上郿县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他看见庞德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庞将军,曹操要马超去徐州当刺史。”
庞德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舆图上那个红圈。“郎主,马超不会去。”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我知道他不会去。但他不去,曹操就知道他不想离开凉州。不想离开,就是有牵挂。有牵挂,就是有软肋。有软肋,就能拿捏。曹操不需要马超去徐州,他需要一个公开的拒绝,来削减马家对凉州的牵制力。”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了一下,“马超若去了徐州,郿县以北的羌人隘口谁替他盯着?韩遂一直在拉拢羌人,想从背后捅我们一刀。马超在,羌人不敢动。马超走了,羌人就会乱。乱了,韩遂就会趁虚而入。所以马超不能走。”
庞德看着古时月的眼睛。“郎主,你说得对。马超不能走。他走了,郿县以北的羌人隘口就没人守了。没人守,羌人就会乱。乱了,韩遂就会趁虚而入。所以曹操不是真的要他去徐州,是要他拒绝。拒绝了,曹操就有理由说——马超不听朝廷号令。不听号令,就是反贼。反贼,就能打。”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庞将军,你说得对。曹操要的不是马超的人,是马超的拒绝。拒绝了,他就有理由打。打了,马超就输了。输了,地盘就没了。没了,马家就完了。所以马超不能拒绝,也不能接受。他只能拖。拖到曹操忘了,或者拖到曹操死了。”
庞德沉默了片刻。“郎主,马超会拖多久?”
古时月想了想。“拖到拖不下去为止。拖不下去了,他就会来找我们。来了,我们就要帮他。不是帮他对抗曹操,是帮他守住郿县。守住了,他就能活。活了,就能继续拖。”
庞德站起来,朝古时月拱了拱手。“郎主,我明天去一趟郿县。看看马超,问问他打算怎么办。”
古时月点了点头。“去吧。告诉他,凉州在房陵存了粮,在陈仓守了关,在羌中通了互市。他守他的郿县,我们守我们的凉州。各守各的,互相帮。”
庞德转身走出了正堂。他的步子很快,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古时月坐在案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了马超。那个人,在郿县,在正堂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看那份辟令。看了,会沉默。沉默了,会想。想了,会做。做了,就能活。
马超坐在正堂里,面前摊着那份辟令。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想起古安黎,想起那个人在凉州,在正堂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等他派人去送信。等到了,会看。看了,会想。想了,会做。做了,就是古安黎的事。马超管不了古安黎的事,只能管自己的事。自己的事,是不去徐州。不去,就要有理由。理由,是郿县以北的羌人隘口需要他守。羌人隘口,是凉州的西大门。西大门不能丢,丢了,凉州就敞开了。敞开了,古安黎就危险了。古安黎危险了,马超就更危险了。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曹操。那个人,在邺城,在城墙上,在灯下,也许正在等他的答复。等了,会收到。收到了,会看。看了,会沉默。沉默了,会想。想了,会做。做了,就是曹操的事。马超管不了曹操的事,只能管自己的事。自己的事,是拖。拖到拖不下去为止。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曹操的——“曹公如晤:辟令已收。马超蒙朝廷厚恩,感激不尽。然郿县以北羌人未稳,马超不敢轻离。待羌人安定,马超即赴任。马超顿首。”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邺城,曹公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