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的回信是在一个清晨送出去的。信使骑着快马，从郿县出发，沿着驿道向东，过长安，出潼关，渡黄河，一路换马，昼夜兼程。十天后，信到了邺城。曹操正在城墙上视察营建进度，听说马超的信使到了，从城墙上下来，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接见了信使。信使跪在地上，双手把信递上去。曹操接过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是粗麻纸，折成四折，边角有些毛了。马超的字迹粗犷，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石头。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曹公如晤：马超生长西州，不忍弃宗族而去。马超顿首。”
曹操看了一遍，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油灯的光，是一种很冷静的、像是在算一笔账的光。他挥了挥手，信使退了出去。帐篷里只剩下曹操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在想马超，在想马超的宗族，在想马超的郿县，在想马超的凉州。马超说他不忍弃宗族而去，是不想离开凉州，不想离开他的兵，不想离开他的地。他不想离开，就不能强逼。强逼了，他就会反。反了，就要打。打了，就要死人。死人，就要花钱。花钱，就要加税。加税，百姓就会跑。跑了，地就荒了。地荒了，粮就少了。粮少了，兵就弱了。兵弱了，就打不赢了。打不赢，就什么都没了。所以不能强逼，只能等。等他自己犯错，等他自己露出破绽，等他自己把刀递过来。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张既的——“德容，马超拒不受命。此事不必再提。郿县驻军的粮道补给配额，重新调整。从下个月起，减两成。减下来的，分给陈仓驻军。陈仓离凉州近，马超不敢动。他不犯我，我不犯他。他若犯我，我必犯他。”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长安，张既亲启”。他把信封交给门口的侍卫，让他派人连夜送去。
信到长安的时候，张既正在司隶校尉府的值房里看一份从凉州送来的驿道通行保障巡逻报告。他拆开信，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马超。那个人，在郿县，在正堂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看舆图。看他的防区，看他的兵，看他的粮草。他不知道曹操减了他的粮道补给配额，但他会知道。知道了，会沉默。沉默了，会想。想了，会做。做了，就是马超的事。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古时月的——“安黎公如晤：曹公已收马超回信。马超言‘不忍弃宗族而去’。曹公表面不动声色，但已下令调整郿县驻军的粮道补给配额。从下月起，减两成。减下来的，分给陈仓驻军。曹公此举，意在削弱马超，同时加强陈仓。望凉州早作准备。张既顿首。”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凉州，安黎公亲启”。他把信封交给门口的驿卒，让他连夜送出去。
消息传到凉州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了。古时月坐在正堂里，手里拿着张既的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春日的天光中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梁。
“贾先生，马超拒绝徐州刺史，就等于告诉曹操他不愿意离开凉州。以后曹操再用他，就是假途灭虢。”
贾诩坐在对面，手里端着水碗，没有喝。“郎主，你说得对。马超拒绝，曹操就知道了他的心思。他不愿意离开凉州，就是要把根扎在这里。扎了根，就不会跑。不跑，就是威胁。威胁，就要防。防，就要减他的粮。减粮，就是削弱。削弱，就是逼他反。逼他反，就是假途灭虢。”他顿了顿，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假途灭虢，是春秋时候的事。晋献公借道虞国去打虢国，打完了虢国，回来顺手把虞国也灭了。曹操现在就是晋献公，马超就是虞国。曹操要打我们，要先过马超的地盘。马超不让过，他就打马超。打完了马超，再来打我们。所以马超不能让他打。不能让他打，就要帮马超守。”
古时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贾先生，你说得对。不能让他打，就要帮马超守。马超的粮被减了两成，我们补上。从凉州的军仓里调，每季送一批。不经过曹操的驿道，走羌中的路。羌人的路，曹操管不着。管不着，就不会截。不会截，就能送到。送到了，马超的兵就有粮吃了。有粮吃，就不会饿。不会饿，就不会散。不会散，就能守。”
贾诩看着他。“郎主，你补马超的粮，不怕曹操知道？”
古时月想了想。“知道就知道。他知道我们补马超的粮，就知道我们跟马超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他打一个，就是打两个。打两个，就要更多的兵，更多的粮，更多的钱。他没有，所以他不敢打。不敢打，我们就安全。”
贾诩点了点头。“郎主，你说得对。他不敢打，我们就安全。安全了，就能种地。种地了，就能吃饱。吃饱了，就能活。”
古时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马超。那个人，在郿县，在正堂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等他的信。等到了，会看。看了，会点头。点头了，就说明他做对了。做对了，就够了。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马超的——“孟起将军如晤：曹操减你粮草，凉州补你。每季送一批，走羌中路。粮到，你收。粮不到，你催。催不到，你告诉我。我补。凉州在，粮就在。粮在，兵就在。兵在，地就在。地在，家就在。”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郿县，马孟起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