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还没开始,练兵场上已经翻了一遍土。古时月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把黄土,捏碎了,让土粉从指缝间漏下去。土是黑的,很肥,攥在手里能成团。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成英公。成英公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是贾诩四策的抄本,他刚从治政府带过来的。四策写在纸上,纸是白的,字是黑的,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但古时月知道,纸上的字能活,要靠地里的粮。没有粮,字就是死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成英公,曹操在冀州发布《抑兼并令》,是为了什么?”
成英公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郎主,曹操抑兼并,是为了充实军粮。冀州的豪强隐匿人口,兼并土地,不交税。曹操把他们的地收回来,分给百姓种。种了,收了,交了税,就是军粮。有了军粮,他就能打仗。打完了河北,打荆州。打完了荆州,打凉州。他的四策,靠的是粮。粮从地里来,地从百姓来。百姓不跑,地就不荒。地不荒,粮就不断。粮不断,兵就不散。”
古时月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片刚刚翻过的土地。地是黑的,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成英公脸上。“张鲁削减铁器订单,是因为什么?”
成英公翻到另一页。“郎主,张鲁削减铁器订单,是因为汉中存粮见底。去年汉中秋粮歉收,张鲁的义舍米不够了。他要留粮给百姓吃,就不能换太多的铁器。没有铁器,他的兵就没有兵器。没有兵器,就守不住汉中。守不住,汉中就是别人的。他的四策,靠的也是粮。”
古时月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练兵场上那面“飞”字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成英公,你说,刘备整顿新野民籍,登记流民缺口粮,是为了什么?”
成英公翻到最后一页。“郎主,刘备整顿新野民籍,是为了知道百姓缺多少粮。知道了,才能想办法补。补上了,百姓就不跑。不跑了,就能守。守住了,就能活。他的四策,靠的还是粮。”
古时月伸出手,从成英公手里接过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贾诩的四策写在上面,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西和羌氐,东结刘备,南取汉中,北守陈仓。四个方向,四个布局。他看着那十六个字,看了很久。
“成英公,贾先生的四策,靠的是粮。没有粮,西和不了羌氐。羌人没有盐铁,会乱。乱了,就会来抢。抢了,就没粮。没粮,就更乱。没有粮,东结不了刘备。刘备没有粮,百姓就会跑。跑了,他就没人了。没人了,就守不住。守不住,曹操就打过来了。没有粮,南取不了汉中。张鲁没有粮,就不会跟我们换铁器。不换铁器,他的兵就没有兵器。没有兵器,就守不住。守不住,汉中就是曹操的。没有粮,北守不了陈仓。烽火台上的兵没有粮,就会饿。饿了,就会跑。跑了,烽火台就没人守。没人守,曹操就能打进来。”
成英公沉默了片刻。“郎主,你说得对。四策的基石,就是仓里有粮。粮在,四策就能活。粮不在,四策就是死的。”
古时月把册子还给成英公。“成英公,你记一下。我给四策加四条限定。”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西和羌氐,靠互市公平,不靠征兵。羌人不是我们的兵,是互市的朋友。朋友之间,公平买卖,不征兵。征兵,就是敌人。朋友,不是敌人。”他竖起第二根手指,“东结刘备,靠编户入册,不靠盟约。刘备是我们的邻居,不是盟友。邻居之间,互相帮忙,不签盟约。签了,就是约束。约束,就是负担。负担,就是债。债,要还。还不起,就翻脸。不签,就不欠。不欠,就不翻脸。”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南取汉中,靠盐铁交换,不靠攻城。汉中是张鲁的地盘,不是我们的。我们不能打,只能换。换,是买卖。买卖,公平。公平,就不打。不打,就不死人。”他竖起第四根手指,“北守陈仓,靠驿道自养,不靠朝廷施舍。陈仓的烽火台,我们自己守。粮自己运,兵自己养。不求朝廷,不靠施舍。求了,就矮了。矮了,就跪了。跪了,就站不起来了。”
成英公低下头,在册子的空白处把古时月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古时月。“郎主,这四条限定,贾先生一定会说——这是‘不花钱的四策’。”
古时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终于放心的表情。“不花钱,比花钱更难。花钱,买的是虚的。不花钱,挣的是实的。实的,才是自己的。”
成英公合上册子,朝古时月拱了拱手。“郎主,我回去把这四条限定誊在治政府门前的公示木板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让所有人都能记住。记住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不会做错。”
古时月点了点头。成英公转身走了,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古时月站在练兵场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贾诩。那个人,在军谋府的值房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看他的四策。看了,会点头。点头了,就说明他做对了。做对了,就够了。
成英公回到治政府,在门前的公示木板前站了很久。木板是新立的,松木的,刷了桐油,防潮。木板上已经写了几行字,是去年冬天古时月说的那两句话——“律法要让百姓看得懂,田制要让百姓活得下去。”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成英公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开,看着古时月说的那四条限定。他把那四条限定念了一遍,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在木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下来。
“西和羌氐,靠互市公平,不靠征兵。”
“东结刘备,靠编户入册,不靠盟约。”
“南取汉中,靠盐铁交换,不靠攻城。”
“北守陈仓,靠驿道自养,不靠朝廷施舍。”
写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四行字。字迹工整,笔画清晰,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了值房。他在案前坐下来,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没有皱眉。
贾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治政府门口。他看着公示木板上那四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军谋府。他在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下了几行字——“建安十年春,安黎公为四策加四条限定。西和羌氐不征兵,东结刘备不盟约,南取汉中不攻城,北守陈仓不施舍。此四条,不花钱。不花钱,比花钱更难。花钱,买的是虚的。不花钱,挣的是实的。实的,才是自己的。”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古时月,想起那个人在练兵场上,手里拿着一把黄土,捏碎了,让土粉从指缝间漏下去。土是黑的,很肥。攥在手里,能成团。地肥了,就能种。种了,就能收。收了,就能吃。吃了,就能活。活了,就能好。
古时月站在练兵场上,看着远处那面“飞”字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了正堂。他在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张鲁的——“师君如晤:凉州四策,已定。西和羌氐,东结刘备,南取汉中,北守陈仓。南取汉中,靠盐铁交换,不靠攻城。凉州不攻城,只换粮。粮换铁,公平。师君若缺粮,凉州可先送铁,后收粮。粮到,铁到。铁到,粮到。不欠,不拖,不赖。”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南郑,张鲁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