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的春天来得比凉州早。驿道两边的田埂上,野菜已经冒出了嫩芽,灰绿色的,一丛一丛的,挤在枯草之间。刘备骑在马上,带着几个随从,沿着驿道往南走。他想去看看城外那些流亡百姓怎么样了。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一片荒地。荒地在新野城南,原来是一片麦田,去年被曹军烧了,地还荒着,没有人种。但荒地上有人。十几个百姓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小刀,正在挖野菜。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脸上有风霜,手上全是泥。
刘备勒住马,看着他们。一个老人蹲在地上,用小刀挖出一棵野菜,抖掉根上的土,放进篮子。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老了。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田埂上,孩子哭,她哄着,嘴里哼着曲子。一个男孩蹲在老人旁边,也在挖野菜,挖得很慢,每一棵都要挖很久。刘备下了马,把缰绳递给随从,走过去,蹲在老人旁边。
“老人家,这野菜能吃吗?”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浑浊,眼角有泪痕,嘴唇干裂,脸上没有血色。他看了几息,低下头,继续挖。“能吃。苦,但能吃。挖回去,煮一煮,放点盐,就能吃。没有盐,就白水煮。白水煮,苦,但能咽下去。”
刘备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老人手里的野菜,看着那个妇人怀里的孩子,看着那个男孩蹲在地上挖野菜的背影。他想起自己从幽州跑到徐州,从徐州跑到冀州,从冀州跑到荆州,跑了一辈子。每跑一次,就丢下一批百姓。不是他想丢,是他保不住。保不住,就只能丢。丢了,心里疼。疼了,就忘了。忘了,继续跑。跑了一辈子,跑不动了。
“老人家,你们为什么不跑?曹操要来了,你们不怕吗?”
老人没有抬头。“跑?跑不动了。从幽州跑到徐州,从徐州跑到冀州,从冀州跑到荆州。跑了一辈子,跑不动了。不跑了。死也死在这里。”
刘备站起来,走回马前,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城里走。他的脸很沉,眼睛里有血丝,嘴唇抿成一条线。随从跟在他后面,没有人敢说话。
回到城中,刘备在堂屋里坐下来。徐庶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份舆图,舆图上标注着曹操的兵力部署。他看见刘备的脸色,没有问,只是把舆图推到一边,倒了一碗水,推到刘备面前。刘备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
“元直,我今天去城外看了看。百姓在挖野菜,老人说跑不动了,死也死在这里。”
徐庶没有说话。
“我不能再丢下他们跑了。”刘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跑了一辈子,丢了一辈子的人。从幽州丢到徐州,从徐州丢到冀州,从冀州丢到荆州。丢了多少,记不清了。但今天那个老人说,死也死在这里。他不想跑了,我也不想跑了。”
徐庶看着他,看了很久。“玄德公,不想跑,就要守。守,要有粮,有兵,有墙。新野的粮不够,兵不够,墙不够。怎么守?”
刘备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有些地方生了霉斑,黑一块灰一块的。“诸葛亮去年冬天送来的编户入册样本,你还有吗?”
徐庶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放在案上。册子不厚,纸页有些皱了,边角卷了起来。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新野流民登记册”几个字,字迹工整,是徐庶的手笔。下面是一行行的记录——姓名,原籍,人口,缺口粮,农具。他看着那些名字,想起了去年冬天。诸葛亮从凉州寄来这份样本,附了一封信。信中说:“元直,凉州的编户册,是种地的根。有根,百姓就不跑。新野的百姓也需要根。你帮他们登记造册,分地,分种子,分农具。有了地,他们就不跑了。不跑了,就能守。守住了,就能活。”
“玄德公,这是诸葛亮去年冬天送来的凉州编户入册样本。我已经照着抄了一份,登记了新野城外流亡百姓的姓名、人口、缺口粮、农具。但地不够,种子不够,农具不够。没有地,登记了也没用。”
刘备伸出手,拿起那本册子,翻开。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仔细看,每一个数字都在心里过一遍。他看到“张某,南阳人,三口,缺粮三石,有锄一把。”他看到“李某,颍川人,五口,缺粮五石,无农具。”他看到“王某,汝南人,两口,缺粮两石,有镰一把。”他看了很久,合上册子,放在案上。
“元直,你说地不够。新野有多少荒地?”
徐庶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舆图,铺在案上。舆图上标注着新野周边的荒地分布,每块地都标了亩数和位置。“新野城南,有荒地五百亩。城东,有荒地三百亩。城西,有荒地二百亩。总计一千亩。够一百户百姓种。种了,收了,交了租,剩下的够吃。够吃,就不跑。”
刘备看着那张舆图,看了很久。他想起诸葛亮,想起那个人在凉州,在军谋府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算账。算凉州的粮,算凉州的兵,算凉州的路。他算他的,刘备做刘备的。刘备做的事,是登记。登记百姓的姓名,登记百姓的人口,登记百姓的缺口粮。登记好了,就能分地。分好了,就能种。种好了,就能收。收好了,就能吃。吃好了,就能活。
“元直,从明天起,整顿新野民籍。登记各家余粮,修缮城墙。地不够,就开荒。种子不够,就买。农具不够,就造。钱不够,我想办法。”
徐庶朝他拱了拱手。“玄德公,我明天就开始办。”
刘备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古安黎。那个人,在凉州,在正堂里,在灯下,也许正在看他的信。看了,会点头。点头了,就说明他做对了。做对了,就够了。
消息传到凉州,已经是半个月后了。徐庶的信使走房陵那条路,把信送到了庄园。诸葛亮坐在军谋府的值房里,面前摊着徐庶的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不长,徐庶的字迹比上次更工整,像是写得很认真。他在信中说,刘备开始整顿新野民籍,登记各家余粮,修缮城墙,使用了去年冬天送去的凉州编户入册样本。他还在信末加了一句:“从前那个总考虑道义的刘豫州终于累了,他停下来开始建造自己的屯田登记名册。”
诸葛亮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出军谋府,穿过院子,走到正堂门口。古时月正坐在案前看一份春耕的规划报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诸葛亮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案上。
“安黎公,徐元直的信。刘备开始整顿新野民籍,登记各家余粮,修缮城墙。用了我们去年冬天送去的凉州编户入册样本。他不想跑了,他想守。”
古时月拿起信,看了一遍,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孔明,你说得对。从前那个总考虑道义的刘豫州终于累了。他停下来开始建造自己的屯田登记名册。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贾诩四策中的‘东结刘备’。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但对的事,往往就是布局的一部分。”
诸葛亮沉默了片刻。“安黎公,你说得对。对的事,往往就是布局的一部分。刘备在布局,我们也在布局。布好了,就能活。活了,就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