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从长安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骑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一只木匣,木匣里装着一份从邺城抄来的《抑兼并令》。他在庄园门口下了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守门的民兵。信封上盖着张既的私印,印泥是暗红色的,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民兵接过信,转身跑了进去。
贾诩正在军谋府的值房里看一份从汉中送来的互市记录。油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灯芯顶端结了一颗小小的黑痂。他伸手掐掉那颗黑痂,火苗亮了一些,把纸面上的字照得更清楚了。铁娃推门进来,把那封信放在案上。“贾先生,长安来的。张府君的信。”贾诩拿起信,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纸是上好的白麻纸,折成四折,边角有些毛了。张既的字迹工整而克制,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信不长,只有几行字——“文和如晤:曹公已破南皮,斩袁谭。冀州全境平定。曹公发布《抑兼并令》,袁绍旧部数万户被重新编入户籍。河北士族多已归附。曹公下一步,或南征,或西征。望凉州早作准备。张既顿首。”
贾诩把信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端着油灯,走出了军谋府。夜风很凉,吹得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他用袖子护着灯,穿过院子,走到正堂门口。正堂的灯还亮着,古时月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春耕的规划报告,正在看。贾诩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油灯放在案上。
“郎主,曹操破了南皮,杀了袁谭。冀州平了。他发布了《抑兼并令》,把袁绍旧部数万户重新编入户籍。河北士族多已归附。”贾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的下一步,不是南征荆州,就是西征凉州。南征,打刘备。西征,打我们。他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必须赶在曹操彻底撕下凉州自治面具之前,把飞字营、陈仓驻防协议和马超那道‘早晚的事’的承诺全都固定下来。”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油灯的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贾诩脸上。“贾先生,你说曹操会先打荆州,还是先打凉州?”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先打荆州。因为荆州近,凉州远。荆州有刘备,刘备是曹操的心腹之患。不除刘备,曹操睡不着。凉州有我们,我们是曹操的疥癣之疾。疥癣之疾,不急。心腹之患,要命。所以他先打刘备。”
古时月端起水碗,也喝了一口。“贾先生,你说赶在曹操撕下凉州自治面具之前,把飞字营、陈仓驻防协议和马超的承诺都固定下来。怎么固定?”
贾诩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案上。“郎主,凉州现在有三样东西,是曹操最需要的陇蜀门户之钥。第一,荀彧暗中送来的豫州田制录。田制录里有豫州各县的土壤、水利、赋税数据。曹操要打荆州,要先过豫州。豫州的地,他不如我们熟。第二,法正已在益州内部插了暗桩。张松在成都,孟达在江州。曹操要打益州,要先过汉中。汉中的张鲁,跟我们结盟。法正的暗桩,能提前告诉我们曹操的动向。第三,张鲁的铁器订单至今没有完全断。杨松虽然克扣,但张鲁还在等凉州的铁器。铁器不断,盟约就在。盟约在,汉中就是凉州的南翼。”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三样东西,是钥匙。钥匙在我们手里,曹操就打不开陇蜀的门。打不开,他就进不来。进不来,我们就安全。”
古时月看着案上那封信,看了很久。他想起荀彧,想起那个人在许都,在曹操的阴影下,一笔一笔地写下那些数字。他把那些数字装进木函,送到凉州。他不知道这些数字会不会有用,但他知道,不用,就一定没用。现在,用了。用了,就有了。有了,就能用。
“贾先生,你说得对。三样东西,是钥匙。钥匙在我们手里,曹操就打不开陇蜀的门。打不开,他就进不来。进不来,我们就安全。”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他看着远处那片夜色,想起了曹操。那个人,在邺城,在城墙上,在灯下,也许正在看舆图。看荆州的方向,看益州的方向,看凉州的方向。他看他的,古时月做古时月的。古时月做的事,是固定。固定飞字营,固定陈仓驻防协议,固定马超的承诺。固定好了,就跑不了。跑不了,就能守。守住了,就能活。
“贾先生,你给张既回封信。告诉他,凉州的钥匙,不会丢。飞字营的旗已经竖了,陈仓的烽火台已经增了人,马超的承诺已经在心里了。曹公要打荆州,就打。要打凉州,就来。来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敢打了。”
贾诩点了点头。“郎主,我明天一早就写。”
古时月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马超的——“孟起将军如晤:曹操已破南皮,冀州平定。其下一步,或南征,或西征。将军在郿县,与凉州互为唇齿。凉州在,将军在。将军在,凉州在。唇齿相依,患难与共。古安黎顿首。”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郿县,马孟起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