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德在羌中走了三天。山路崎岖,有些地方被雪封了,马走不过去,他就牵着马走。靴子磨破了,脚趾冻得发紫,他没有停。他知道,金城西郊的庄院里,两个老人在等他。不是等他,是等他们的儿子。阎行不能来,他替阎行来。
湟中义从羌人的聚落在一条河谷里,几十顶帐篷散落在山坡上,牛羊在谷底吃草,几个小孩骑着马在河边追逐。庞德在最大的那顶帐篷前下了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少年,掀开帐帘走了进去。首领正在火塘边烤手,看见庞德进来,站起来,用羌语说了一句什么。庞德也用羌语回答了一句。两人在火塘边坐下来,首领倒了两碗酥油茶,一碗推到庞德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庞将军,好久不见。凉州还好吗?”
“好。地种得好,粮收得多,百姓活得安稳。”庞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有些咸,是羌人喜欢的口味。他放下碗,看着首领的眼睛。“老首领,我这次来,是有事相求。”
首领靠在毡毯上,看着庞德。“说。”
庞德把阎行父母的处境说了一遍。从韩遂的软禁,到西郊的庄院,到母亲的病、父亲腿脚不好。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首领听完了,沉默了很久。火塘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石板上,闪了一下,灭了。
“庞将军,你说阎行的父母,在金城西郊。被韩遂关着,母亲病了没有药,父亲腿脚不好走路要扶墙。”首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们想儿子,每天都在念叨。儿子不能来,你替儿子来了。”
庞德点了点头。“老首领,您欠庄园的人情,还记得吗?那年大雪封山,您延误了交付马匹的期限。庄园没有追责,反而多给了您两天筹备时间。您说过,这份人情,您记着,会还。”
首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火塘里的火,火苗在跳动,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我记得。那年大雪封了山,马赶不过来,我急得睡不着觉。成英公派人来说,不着急,雪化了再送。多给了我两天时间,两天就够了。马送到了,庄园没有扣一分钱。这份人情,我记着。该还了。”
庞德看着他。“老首领,您愿意帮?”
首领点了点头。“派一队人,装成给韩遂‘补缴旧债’的羌人商队。进金城西郊,把人带出来。队里安排两个汉人老者,换上羌地的宽袍毡帽,混在随行人员中。韩遂的人不会认出来,因为他们没见过阎行的父母。就算见过,也认不出。宽袍一裹,毡帽一戴,谁都认不出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庞将军,你带了多少人?”
“十几个。都是羌人斥候,认路,能打。”
首领点了点头。“够了。明天一早出发。我让我的侄子带路,他认得金城西郊的路,也认得韩遂的兵。他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走通了,就能到。到了,就能带出来。”
庞德朝首领深深一揖。“老首领,多谢。”
首领摆了摆手。“不谢。还债,不是帮你,是帮自己。债还了,心里就踏实了。踏实了,就能睡好觉。睡好了,就有精神。有精神了,就能放羊。”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商队就出发了。十几匹马,驮着药材和布匹。两个汉人老者混在队伍中间,穿着羌地的宽袍,戴着毡帽,低着头,不说话。庞德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面,首领的侄子走在最前面带路。走了两天,到了金城西郊。庄院在一条干涸的河谷边上,四周没有人家,只有荒漠和枯草。院墙不高,用碎石和夯土垒成,墙头上插着木刺。门口站着两个士兵,手里握着长矛,腰里挂着刀。
首领的侄子下了马,走到门口,用羌语对士兵说了几句话。士兵听不懂,叫来了一个懂羌语的队正。队正从院子里走出来,看着那些羌人,又看着那些药材。
“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首领的侄子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递给队正。“我们是湟中羌人部落的,韩遂欠我们首领的债,我们来还债。这些药材是还给韩公的,请让我们进去。”
队正接过羊皮纸,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些药材。羊皮纸上写的是羌文,他看不懂,但他认得上面的印章——那是韩遂当年在羌中征兵时盖的印。他犹豫了一下,把羊皮纸还给侄子。
“进去吧。快一点,天黑之前要出来。”
首领的侄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商队进了庄院。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士兵在墙角晒太阳。正堂的门关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庞德下了马,走到正堂门口,推开门。屋子里很暗,没有点灯。两个老人坐在墙角,裹着破旧的棉袄,蜷缩在一起。母亲在咳嗽,一声一声的,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父亲低着头,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手在抖。
庞德蹲下来,看着他们。“老人家,我是阎将军派来的。来接你们回家。”
母亲抬起头,看着庞德。她的眼睛浑浊,眼角有泪痕,嘴唇干裂,脸上没有血色。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行儿……行儿来了吗?”
庞德摇了摇头。“阎将军没来。他在凉州,等你们回去。他让我来接你们。”
母亲低下头,又开始咳嗽。父亲抬起头,看着庞德。他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是沉在河底多年的东西。“走吧。走。”
庞德从怀里掏出两套羌地宽袍和毡帽,帮老人换上。宽袍很大,裹住了他们瘦小的身体。毡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扶着他们走出正堂,上了牛车。牛车上铺着药材,上面盖着油布。老人躺在药材上,油布盖住了他们。从外面看,就是一辆装满药材的牛车。
首领的侄子朝队正挥了挥手。“药材装好了,我们走了。”
队正看了一眼牛车,又看了一眼那些羌人,没有说什么,挥了挥手。商队出了庄院,沿着河谷往外走。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牛车的轮子碾过干涸的河床,扬起一片尘土。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金城城门。城门口站着几个士兵,盘查过往的行人和商队。首领的侄子下了马,走到士兵面前,递上羊皮纸。士兵看了看,又看了看商队,挥了挥手。
“过去吧。”
商队出了城,沿着山路往东走。走了两天,到了羌中。又走了三天,到了凉州。庞德在庄园门口下了马,走到牛车前,掀开油布。两位老人躺在药材上,母亲睡着了,父亲睁着眼睛,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绸缎。他看了很久,眼角流下一滴泪。
阎行站在庄园门口,看着那辆牛车。他的腿像灌了铅,迈不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庞德掀开油布,看着母亲睡着,看着父亲流泪。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喊不出声。他走过去,走到牛车前,蹲下来,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握了一会儿,松开,又握住了母亲的手。母亲的手也很凉,比他记忆中细了很多,像枯枝。他握了很久,没有松开。
庞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贾诩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这一幕,也没有说话。古时月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辆牛车,看了很久。
“成英公,把阎将军的父母安置在东跨院。那里安静,离传习所近,方便沐先生去看病。被褥要厚的,炭盆要大的。每天有人送饭,有人煎药,有人照顾。”古时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成英公点了点头。“郎主,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走出了正堂。古时月站在窗前,看着阎行蹲在牛车旁边,握着父母的手,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吹动了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了案前,坐下来,拿起笔,继续看那份没看完的春耕报告。窗外,阎行蹲了很久,久到父母都醒了,久到成英公派人来抬他们去东跨院,久到太阳落山了。他站起来,跟着牛车,一步一步地走。他的步子很慢,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