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使是在一个雨夜到达庄园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驿道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他骑着一匹瘦马，身上裹着一条破旧的羊毛毯子，脸上涂了黄泥，看起来像一个从羌中回来的落魄商贩。他在庄园门口下了马，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递给守门的民兵。竹简很旧，边角有些毛了，编联的麻绳松了，有几片简的顺序都乱了。民兵接过竹简，转身跑了进去。
阎行正在飞字营的驻地里检查马匹。他蹲在地上，托着一匹黑马的前腿，用锤子轻轻敲了敲蹄铁，听声音判断有没有松动。铁娃跑过来，在他身边站定。“阎将军，庄园那边有人找您。说是从金城来的。”阎行的手停了一下，把锤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有说话，跟着铁娃走出了驻地。
正堂里，油灯的光照在竹简上，泛着淡淡的青光。阎行接过来展开，一页一页地翻。字迹潦草，是旧部的笔迹，他认得。上面写着——将军，令尊令堂已被迁至金城西郊庄院。二老暂无性命之忧，但行动完全受限。韩遂派了二十名心腹士卒轮班看守，不得外出，不得见客。庄院偏僻，周围没有人家，只有荒漠和枯草。冬天很冷，屋里没有炭盆。母亲病了，咳嗽不止，没有药。父亲腿脚不好，走路要扶墙。他们很想你，每天都在念叨你。阎行把竹简卷起来，手指捏得关节发白。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很冷的、像是在压着什么的光。
古时月坐在案边，看着阎行。他没有说话，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贾诩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水碗，没有喝。正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雨丝打在槐树叶子的声音。
“阎将军，竹简上写了什么？”贾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阎行把竹简放在案上，推到贾诩面前。“韩遂把我父母迁到金城西郊了。二十个人看着，不得外出，不得见客。母亲病了，没有药。父亲腿脚不好，走路要扶墙。他们很想我，每天都在念叨我。”
贾诩拿起竹简，看了一遍，递给古时月。古时月接过来，也看了一遍。他把竹简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裂缝在油灯的光中若隐若现，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韩遂没杀你的父母，是因为他不敢。眼下曹操与我们签了约，韩遂杀了人质就彻底没了退路。曹操不会放过他，我们也不会放过他。他不敢，所以只敢关着。关着，就还有救。”
阎行看着贾诩。“贾先生，能不能把父母接出来？”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不能直接动武。动武，就是撕约。撕约，曹操就有理由打我们。现在不是打的时候。但可以通过互市渠道运作。羌人部落中有人欠着韩遂的旧债未还。当年韩遂在羌中征兵征粮，欠了不少人情。这些债，韩遂没还，也不敢还。还了，就是认输。不还，就欠着。欠着，就是把柄。”
阎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贾先生，您的意思是，让羌人部落以‘还债’为名，将两名汉人老者带出金城？”
贾诩点了点头。“对。羌人部落的人去金城，说是还韩遂的旧债。韩遂的人不会拦，因为拦了，就是不让还债。不让还债，就是不想还。不想还，就是赖账。赖账，就会失信。失信，羌人就不会再跟他做生意。不做生意，他就没有马，没有粮，没有兵。他不想这样，所以他不会拦。你的人跟着羌人部落的商队，扮成药材商。进了金城，找到你父母的庄院，把人带出来。装在药材车上，盖着油布。出城的时候，羌人商队的人跟守城的士兵说，这是还给韩遂的药材。士兵不会查，因为韩遂欠羌人的债，还债是天经地义的事。出了城，走山路，过羌中，到凉州。到了，就安全了。”
阎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贾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算定了的事的笃定。他想起韩遂，想起那个人在金城，在帐中，在灯下，也许正在算。算曹操什么时候打过来，算古安黎会不会翻脸，算阎行会不会来救父母。他算他的，贾诩算贾诩的。贾诩算的是怎么救人，怎么不撕约，怎么不惹事。算准了，就能救。救了，就能活。
“贾先生，您的计划，我信。谁去金城？”
贾诩看着他。“庞德。他熟悉羌中的路，认得羌人部落的首领。他带几个羌人斥候，扮成药材商。到了金城，先去找你那个旧部，摸清你父母的具体位置。然后再去羌人部落，让首领派人去金城‘还债’。还债的队伍里，夹着你们的人。进了庄院，把人带出来。出城，走山路，回凉州。每一步都要算准，不能出差错。出差错了，你父母就有危险。”
阎行站起来，朝贾诩深深一揖。“贾先生，多谢。”
贾诩摆了摆手。“不谢。不是帮你，是帮凉州。你的父母在凉州，你就安心。安心了，就能打仗。打仗了，就能赢。赢了，就能活。”
阎行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出了正堂。他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古时月坐在案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吹过来，吹动了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贾先生，庞德去金城，有把握吗？”
贾诩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有。他走羌中的路，走了十几年了。每一条路都认得，每一个隘口都走过，每一个羌人首领都认识。他去了，就能找到人。找到了，就能带出来。带出来了，就安全了。”
古时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贾先生，你说得对。庞德去了，就能找到人。找到了，就能带出来。带出来了，就安全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停了，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清香。他看着远处那片夜色，想起了阎行的父母。那两个老人，在金城西郊的庄院里，没有药，没有炭盆，没有儿子。他们每天念叨着阎行，念着他能回来，念着他能救他们。他回来了，他要去救他们。不是现在，是马上。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信是写给庞德的——“令明，阎行的父母在金城西郊。你带几个人，扮成药材商，走羌中的路，去金城。找到他们，带出来。用羌人商队做掩护，不要惊动韩遂的人。带出来了，走山路回凉州。到了，就好了。”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庞德亲启”。他把信封放在案角，等明天一早送出去。
他站起来，吹灭了灯，走出了正堂。院子里月光如水，照在石板路上，白蒙蒙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自己的住处。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他闭上眼睛，想着阎行。那个人，在飞字营的驻地里，在帐中，在灯下，也许正在等消息。等庞德去金城，等他父母被救出来，等他一家团圆。等到了，就好了。
远处的庞德，在飞字营的驻地里，收到了古时月的信。他拆开，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